他深知,在這個時代,劉靖和旁人不同。
他手下有進奏院,更有那殺人不見血的利器——《歙州日報》。
只要報紙一發,鋪天蓋地宣傳出去,數萬份報紙灑向江南,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至于鐘匡時信不信,彭玕信不信,甚至馬殷信不信,那都不重要。
只要這江南西道的百萬百姓信了,只要劉靖麾下的士兵信了自已是“吊民伐罪”的正義之師,那這就是鐵一般的事實!
這便是‘話語權’的威力!
劉靖負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聲音低沉而通透:“世人多愚,只信耳聞目睹。”
“當你掌握了向天下人說話的喉舌,黑白便只在你一念之間。”
“我說他是亂臣賊子,他便百口莫辯;我說我是吊民伐罪,那我便是正義之師。”
“刀劍只能斬人肉身,而這報紙,卻能誅人誅心。”
青陽散人正色提醒道:“不過,此次出兵,主公還需防備兩處。”
“一是楊吳,二是馬殷。”
“楊吳內部如今波云詭譎,出兵襲擾的概率不大,但不可不防。”
“而馬殷此人貪利且有野心,見江西大亂,又被我們如此栽贓,索性會假戲真做,一定會真的出兵分一杯羹。”
劉靖點點頭,目光冷冽如刀:“他馬殷若是不動,倒也罷了。”
“他若真敢伸手……我便叫他知道,這江西的渾水,不是誰都能來蹚的。”
……
商議結束后,隨著劉靖的一聲令下,一條條政令如雪片般從節度使府飛出。
整個寧國軍治下的四州之地,在海量錢糧的推動下,運轉起來。
戶曹的官吏們開始核發軍糧,兵曹的將官們開始點驗兵甲,一隊隊士兵開出營房,奔赴指定集結地點。
水師都督甘寧的將旗已在鄱陽湖口高高升起,各州縣的民夫也被征召起來,開始修繕道路、轉運物資。
鐵匠鋪里的爐火更是日夜不息,為即將到來的大戰提供著源源不斷的兵器甲胄。
十月初一,秋高氣爽,旌旗蔽空。
劉靖身披玄鐵山文甲,腰懸橫刀,率領一千最精銳的玄山都鐵騎馳出城門,直奔饒州大營匯合主力。
馬蹄聲碎,踏破了深秋的寧靜。
與此同時,林婉執掌的進奏院開始全力發力。
身著干練青衣的吏員們如同精密的齒輪一般,各司其職,忙碌而有序。
有人負責調墨,有人負責鋪紙,有人負責操作沉重的滾輪,將那篇由青陽散人親自執筆、字字誅心的檄文,一遍又一遍地印在堅韌的桑皮紙上。
工坊的另一頭,則是一片地圖與沙盤的海洋。
林婉一身利落的男裝,長發高高束起,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西道輿圖前。
她那雙往日里溫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卻銳利如鷹,手中握著一根細長的竹竿,不斷在地圖上點點畫畫,對著身邊的幾名核心屬下沉聲下令。
“洪州、袁州、吉州,此三地為重中之重。”
“傳令下去,報紙必須在三日內,散布到每一處縣城、集鎮,乃至人口超過百戶的村莊!”
“記住,光發下去不夠!”
她加重了語氣:“聯絡我們早就收買好的那些說書先生、落魄文人。”
“讓他們在茶館、酒肆、市集里,用最通俗、最煽動人心的話,把這報紙上的故事給我傳唱出去!”
“我要讓那些不識字的農夫、婦孺,都知道彭玕究竟是何等樣人!”
當天的《歙州日報》頭版頭條,采用了豎排雙行對仗格式,占據了整個版面的最頂端。
袁州彭氏開門揖盜,欲引楚軍血洗江南。
劉公聞之泣血誓師,誓保江西百萬生靈。
這份報紙隨著無孔不入的商隊、報紙販子、甚至乞丐,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兩浙、江西,乃至湖南、江淮等地。
市井之間,茶館酒肆,到處都是議論紛紛。
進奏院雇傭的說書先生,更是將報紙上的內容編成了朗朗上口的評書段子,在人流最密集處大聲說講。
“聽說了嗎?那袁州的彭玕,為了保住自已的位置,竟然要放湖南的蠻兵進江西!”
“這還得了?那幫蠻兵聽說殺人不眨眼啊!”
“幸虧咱們有劉節帥啊!聽說節帥已經點齊兵馬,要去救咱們江西父老了!”
“劉節帥真是活菩薩啊……”
輿論的風暴,先于刀劍,席卷了江南。
……
洪州,節度使府。
此時的洪州城內,氣氛壓抑得可怕。
天空陰沉沉的,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節度使府的正堂內,一片狼藉。
鎮南軍節度使鐘匡時,此刻正披頭散發,手里死死攥著一份皺皺巴巴的《歙州日報》。
他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青筋暴起。
“無恥!無恥之尤!”
“他劉靖還要不要臉面了?!啊?!”
鐘匡時指著報紙上的文章,手指都在劇烈哆嗦,那是被氣的,也是被嚇的。
“彭玕那老東西膽小如鼠,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勾結馬殷!”
“這分明是劉靖那廝找借口要吞并我洪州!什么馳援?全是放屁!”
“這是指鹿為馬!這是顛倒黑白!”
鐘匡時的咆哮聲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顯得格外凄厲。
一旁的謀士陳象看著暴怒的主公,滿臉苦澀,只能深深嘆了口氣。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鐘匡時罵了一通,火氣稍泄,隨之而來的便是深深的驚恐與無力。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冷到了骨髓。
他猛地轉過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陳象的袖子,急切地問道:“先生,我們該如何應對?”
“要不要立刻發一道檄文?”
“對!發檄文!”
“昭告天下,戳破劉靖的謊!告訴世人他是狼子野心!”
陳象看著自家主公那張扭曲的臉,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絕望的苦笑:“主公,沒用的。”
“怎么沒用?真相……”
“真相?”
陳象打斷了他,聲音悲涼得讓人心顫:“主公,檄文?咱們的檄文用的是駢文,辭藻華麗,可除了那幾個飽讀詩書的酸秀才,這洪州城里,有幾個人能看得懂?”
“看得懂的,又有幾人會信?”
陳象指了指門外,仿佛看到了那鋪天蓋地的輿論狂潮。
“可劉靖的報紙……那玩意兒隨著商路走,無孔不入。”
“他不僅印了字,還配了畫,更是雇了無數說書人在街頭巷尾用最粗鄙的白話去傳唱!”
“如今恐怕連街邊的乞丐、田里的農夫都在罵彭玕是奸賊,夸劉靖是救星了。”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豪強,看到這報紙,怕是早就磨好墨,準備寫降書了。”
陳象看著鐘匡時,一字一頓地說道:“在這江南,如今劉靖說什么,就是什么。”
鐘匡時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滿是不甘與難以置信:“這怎么可能?”
“但凡有點腦子的聰明人,都能看出來這是假的!他這是把天下人都當傻子嗎?”
“主公,您還不明白嗎?”
陳象長嘆一聲:“這《歙州日報》,本就不是給我等讀書明理之人看的。”
“它是給那千千萬萬大字不識幾個,只信‘眼見為實’的百姓看的!”
“他們信,那就是真的!”
“這天下,看似是天子的,是諸侯的,然究其根本……還是百姓的。”
“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劉靖這一手,是釜底抽薪,未動刀兵,先奪了人心啊。”
“哪怕是咱們洪州的士兵,他們的爹娘兄弟,若是都信了劉靖是來幫咱們抵御蠻兵的,這仗……還怎么打?”
“他們會把刀口對準劉靖嗎?不,他們只會覺得是我們不識大體,是我們在阻撓王師!”
“殺人誅心……不,這比殺人誅心更可怕,這是在刨咱們的根啊!”
鐘匡時聽完,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他手中的報紙飄落在地,恰好蓋住了那滿地的碎瓷片,報紙上劉靖那“泣血誓師”的畫像,仿佛正對著他露出嘲弄的笑容。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不是輸在兵馬不如人,而是輸在了一種他根本無法理解的武器上。
良久,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秋風嗚咽,似在嘲笑這滿室的凄涼。
鐘匡時緩緩抬起頭,目光有些渙散地掃過這間代表著鎮南軍最高權力的正堂。
“仁義……大義……”
鐘匡時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段時日,本帥兢兢業業,甚至為了不落人口實,連擴軍都小心翼翼。可結果呢?”
他指著地上那份《歙州日報》,聲音沙啞,帶著無法喻的憋屈。
“劉靖一張紙,幾句謊話,明明是他在謀奪本帥的基業,卻把自已粉飾成了救民水火的圣人!”
“而本帥,若是不開門迎他,便是不識好歹,成了阻撓王師的罪人;若是開了門,便是引頸受戮的蠢貨!”
“本帥守了這么久的規矩,換來的卻是死路一條;而劉靖壞事做絕,指鹿為馬,卻成了活菩薩。”
“陳先生,你看看這世道。”
鐘匡時眼中的光芒在劇烈閃爍,最終化為一片死灰,他慘然一笑:“原來在這亂世,信義無存,唯有強權!”
“講理的,終究要死在不講理的刀下。”
這一刻,眼前這殘酷的現實,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心中那層維持了半生的“體面”。
鐘匡時有些脫力地低下頭,此刻的無力感,像極了那個風雨交加的夜里,父親臨終前那張枯槁而嚴厲的臉。
恍惚間,正堂內的風聲變成了那一夜的雨聲,父親那只干枯如鷹爪的手,似乎又一次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里,帶來一陣鉆心的疼。
那疼痛,正如今日這般清晰。
那時,父親氣若游絲,卻字字如刀。
“匡時啊,你性子寬厚,好讀詩書,這是你的長處,也是你的短處。”
“你還年幼,這亂世里的許多毒辣道理,你還不懂。”
“為父走后,你要多聽陳象先生的話。陳先生足智多謀,遇事不決,問他便是,切不可獨斷專行……”
“但是,你要記住。圣賢書教你的是如何做個君子,可如今這世道……早已禮樂崩壞,圣人的道理,在刀兵面前是講不通的。”
“圣賢書沒教你怎么在亂世里活命,沒教你怎么對付那些不講道理的虎狼。”
“若是真到絕境,若是這規矩成了束縛你的繩索,你便要學會‘權變’。”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保宗廟者,不惜名節。”
“只要能護住這鐘家的香火基業,哪怕是行那雷霆手段,哪怕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哪怕被千夫所指……也都在所不惜。”
“你,可明白?”
……
鐘匡時猛地抬起頭,眼神中的迷茫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則是逐漸的清醒。
現實的殘酷驗證了父親的預。
劉靖的手段證明了,行事無所顧忌者,方是這亂世的生存之道。
這么多年了,本帥一直謹記父親的教誨前半句。
遇事不決問先生,凡事都要講個體面,講個仁義……
本帥以為那就是孝,那就是治世之道。
他緩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很慢。
可如今看來,本帥確實是太幼稚了。
本帥只記住了前半句,卻忘了父親最后那句‘權變’!
鐘匡時瞥了一眼身旁滿臉苦澀的陳象,心中暗道。
陳先生雖有謀略,能看清局勢,但他終究是謀臣,所思所想皆在‘應對’二字。
他勸我認命,是因為在規矩之內,此局已是死局。
但我是主君!我不能認命!
既然規矩之內無路可走,那我便要跳出這規矩!
這一刻,他終于明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光靠聽話是活不下去的。
父親讓他聽陳象的,是為了守成。
而“權變”,是為了保命!
既然規矩成了死路,那就砸爛規矩!
他伸手理了理凌亂的發髻,雖然臉色依舊慘白如紙,但整個人卻仿佛脫胎換骨。
那股子原本虛浮優柔的氣質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的決絕。
他終于完成了從規則的遵守者,到法則適應者的角色轉變。
他彎下腰,撿起那份報紙,不再發抖,而是仔細地、一點點地將上面的褶皺撫平,動作輕柔。
“陳先生,你說得對。”
鐘匡時看著陳象,聲音平靜得可怕:“劉靖這一招,確實高明。他這一記重錘,算是把本帥徹底打醒了。”
“既然這圣賢書救不了本帥,既然這好名聲保不住命……”
他將報紙折好,鄭重地揣入懷中。
鐘匡時緩緩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在洪州周圍游移,最終停在了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
他靜靜地看了良久,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其古怪的弧度。
“劉靖這盤棋,下得太好了。”
鐘匡時轉過身,聲音輕得像是在呢喃,卻讓一旁的陳象感到了一股透骨的寒意:
“既然他已布下此局,邀我入甕……”
“那我若是不掀了他這棋盤,豈不是辜負了他這番‘苦心’?”
他沒有再說多余的廢話,鐘匡時只是平靜地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浣花箋,提起筆,飽蘸濃墨。
筆尖懸在紙上,那一滴墨汁搖搖欲墜,正如這洪州的命運。
“陳先生。”
鐘匡時頭也不抬,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備馬。找個最可靠的人。”
“本帥這封信送出去……這江南的天,怕是就要變了。”
陳象看著那個平日里優柔寡斷的主公,此刻只覺得眼前這道背影,陌生得可怕。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勸諫什么,但迎上鐘匡時那雙再無半分猶豫的冰冷眼神,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最終只能化作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躬身領命而去。
……
袁州,刺史府。
相比于洪州城那山雨欲來的壓抑,袁州刺史府內此刻卻上演著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誕劇。
暖閣內數個精致的雕花銅爐燒得正旺,上等的銀絲炭沒有一絲煙火氣,卻將屋內烘得溫暖如春。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脂粉香與酒氣,絲竹管弦之聲靡靡入耳,幾名身著薄紗的舞姬正隨著曲調腰肢款擺,眼神勾人。
刺史彭玕正斜倚在鋪著金絲軟墊的胡床上,懷里摟著新納的江南名妓,那雙渾濁的眼睛半瞇著,手指和著節拍在美人滑膩的肩頭輕點。
他微張著嘴,等著美人將剝好的一顆晶瑩的蜜橘送入口中,臉上滿是那種不知魏晉的醉生夢死與愜意。
對他而,外面的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只要自已當好縮頭烏龜,守好這一畝三分地的富貴,這亂世便與他無關。
“刺史!不好了!出大事了刺史!”
一聲凄厲得近乎變調的慘叫,粗暴地撕碎了這份旖旎的溫存。
一名心腹親信手里揮舞著一張紙,像被鬼追一樣驚惶地沖了進來。
因為跑得太急,他在跨過門檻時甚至被絆了個狗吃屎,連鞋都跑掉了一只,發髻散亂,狼狽不堪。
樂聲戛然而止,舞姬們嚇得花容失色,縮成一團。
“喊什么喊?奔喪呢!”
彭玕被嚇得一激靈,剛到嘴邊的橘瓣滾落在地。
他皺著眉,滿臉橫肉抖了抖,極其不悅地呵斥道:“沒規矩的東西!若是說不出個一二三來,本官扒了你的皮!”
“刺史……您看……您快看啊!”
親信哆哆嗦嗦地跪爬過來,雙手將那份皺巴巴的報紙呈過頭頂,聲音里帶著哭腔:“外面都在傳……瘋傳咱們勾結湖南的馬殷,要引蠻兵入境,血洗江西啊!”
“什么?!”
彭玕聞,原本有些迷離的醉眼瞬間瞪得溜圓。他一把奪過報紙,粗暴地抖開。
僅僅只是掃了一眼那加粗加黑的頭版頭條,他就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了天靈蓋,整個人瞬間僵住。
那一個個墨跡淋漓的大字——“勾結外敵”、“引狼入室”、“人人得而誅之”,在他眼里仿佛化作了一張張血盆大口,要將他生吞活剝。
“當啷——”
手中那只鑲金嵌玉的酒爵無力滑落,重重砸在地上,酒水濺了一地。
緊接著,彭玕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身子一軟,竟直接從胡床上滾了下來。
“砰”的一聲悶響,他帶翻了案幾旁的炭爐,火紅的炭塊滾落出來,燙壞了名貴的地毯,冒出絲絲焦臭,正如他此刻焦頭爛額的心境。
酒液淋了他滿頭滿臉,順著他慘白的臉頰往下淌,看起來既狼狽又滑稽。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彭玕顧不得去管那差點燒起來的地毯,癱坐在地上,發髻散亂,早已沒了平日里的官威,只剩下滿臉的凄惶與絕望。
他一把抓住身旁一名留著山羊胡的中年文士的袖子。
正是去年替他去歙州送禮的王貴。
“王貴!你說!本官何曾與那馬殷有過半點瓜葛?”
“啊?本官在這袁州畫地為牢,不過是想在這亂世之中求一隅偏安,保全這一家老小的性命富貴,到底是礙著誰的眼了?”
王貴此刻也是面如土色,手里捏著那份報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囁嚅道:“主公……這……這分明是那劉靖的毒計啊……”
彭玕根本聽不進去,他死死盯著王貴,聲音顫抖。
“去年!是你!是你親自押著車隊去的歙州啊!”
彭玕指著王貴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本官可是讓你給那劉靖送去了大禮!”
“……還有!還有那從教坊里精挑細選出來的絕色啊!”
一提到那十個美人,彭玕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神情。
“那為首的那個,叫什么……叫‘小樊素’的那個!”
“腰細得跟柳條兒似的,一支《霓裳羽衣舞》跳得,魂兒都能給你勾出來!”
“本官……本官都還沒來得及親自調教,就忍痛割愛送過去了啊!”
他捶著自已的胸口,一副心肝脾肺腎都在疼的模樣,哭嚎道。
“那十個美人!個個都是花了血本的!光是給她們贖身、置辦衣裳首飾,就花了我三千貫!”
“本以為送了這么一份大禮,那劉靖總該念點香火情分吧?”
“結果呢?他怕是夜夜抱著我的美人,心里卻在盤算著怎么來要我的命啊!”
“本官對他執禮甚恭,去信皆執晚輩之禮,姿態已然低到了泥地里,就差對他納頭便拜了!”
“那時候他劉靖是怎么說的?啊?他不是收了嗎?他不是笑納了嗎?!”
王貴回想起當初在歙州受到的禮遇,再看眼前這張殺氣騰騰的報紙,只覺得脊背發涼,絕望地閉上了眼。
“主公……那劉靖……那是狼行千里吃肉啊!”
“他收禮是為了麻痹咱們,如今發難,是為了吃掉咱們……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咱們啊!”
“噗——”
彭玕聞,一口氣沒上來,險些噴出一口老血。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王貴的手,眼中爆發出求生的光芒:“快!備馬!把府庫里的細軟都裝上,咱們……咱們去依附湖南的馬殷!”
“對,咱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王貴聞,臉色比死人還要難看,一屁股跌坐在地,顫聲道:“主公……去不得啊!如今劉靖的報紙滿天下飛,說您‘引狼入室’。”
“您若是現在往湖南跑,豈不是剛好坐實了這罪名?”
“到時候劉靖大軍師出有名,咱們就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叛賊,走到哪都是死路一條啊!”
彭玕身子一僵,眼中最后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他頹然松開手,癱軟在地,看著那些逐漸熄滅的炭火,只覺得這滿屋子的富貴,此刻都成了空談。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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