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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這個藩鎮過于兇猛 > 第351章 指鹿為馬

        第351章 指鹿為馬

        九月深秋,江南西道的天疇澄澈得宛若一塊剛被雨水洗過的藍玉,幾縷薄云慵懶地掛在天邊,像是隨手抹上的淡墨。

        金風過處,饒州鄉間那連綿的稻田便翻涌起層層疊疊的金浪。

        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那是無數枚銅錢在風中碰撞的脆響。

        田壟之間,戴著斗笠的農人們正揮汗如雨。

        那汗水順著黝黑的脊背流淌,滴入腳下的泥土,卻不再像往年那般帶著苦澀。

        往年此時,那是官府催科逼稅的“鬼門關”。

        惡吏如狼似虎,拿著“大斗進、小斗出”,一腳重重地踢在斛上,不知要震掉農人多少血汗。

        那時的田間只有婦人的哭號與男人的嘆息,每個人的眼神里都是望不到頭的絕望。

        可今年,截然不同。

        “李三哥!手腳快點哦!”

        隔壁田壟的漢子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揩了揩汗,嗓門不小,但話語里帶著幾分吳儂軟語的調子:“我看你家這丘田,稻穗都快拖到泥里去哉,今年怕是比往年要多收個兩三斗哦?”

        被叫作李三哥的漢子咧開嘴,露出因常年咀嚼檳榔而染得發黃的牙齒,那笑容里滿是藏不住的歡喜和精明:“兩三斗?儂也太小看我這塊田了!”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托節帥的福,今年風調雨順,再加上那新政,不用再給那些逃戶繳人頭稅了,這省下來的就是自家活命的糧食啊!”

        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比劃了一下,眼中放光:“我昨夜里自家偷偷算過,這一畝田,少說能多打出三斗半的干谷!”

        “夠家里幾個小囡敞開肚皮吃到明年開春,說不定還能有余糧去鎮上換幾尺新布,給婆娘和娃兒做身新衣裳哩!”

        “那敢情好!真是好日子嘞……”

        那漢子羨慕地感嘆了一句,眼中滿是希冀:“這日子,總算是有個盼頭了。”

        打谷場上,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一名身穿黑色皂衣的胥吏,正端坐在臨時搭建的涼棚下。

        往年此時,在舊制之下,收糧的胥吏有一套吃人不吐骨頭的潛規則,美其名曰“常例”。

        那時的打谷場,氣氛肅殺得如同刑場。

        農人將辛苦打下的谷子顫顫巍巍地倒入官府的大斛之中,那斛底往往都事先抹了一層濕泥,好粘住幾升糧食。

        待到糧食快要裝滿,負責監收的胥吏便會慢悠悠地踱過來,也不說話,只是抬起穿著皂靴的腳,對著木斛的側壁“砰”地一聲悶響,重重一踹。

        這一腳,便是所謂的“踢斛”。

        隨著這一腳,原本松散的谷粒在震動下瞬間變得緊實,整個平面“唰”地一下就矮了半寸。

        農人的心,也跟著這半寸,沉到了谷底。

        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再從自家的糧袋里,掏出那救命的糧食,將這半寸重新填滿。

        但這還沒完。

        填滿之后,胥吏會用那雙油滑的眼睛盯著你,示意繼續往上堆。

        農人只能咬著牙,將谷子小心翼翼地堆出一個尖頂,直到谷粒開始簌簌滾落。這個過程,便是“淋尖”。

        最后,那胥吏會拿起一根特制的量杖,或是干脆用手,看似隨意地在那尖頂上一抹,將那多出來的“一尖”糧食,不偏不倚地掃進自已腳邊一個專用的私囊里。

        這一尖,少則一兩升,多則三五升,美其名曰“雀鼠耗”,實則是他們中飽私囊的油水。

        整個過程,農人只能眼睜睜看著,敢怒不敢,稍有怨色,便是一頓鞭子伺候。

        可如今,這打谷場上的天,變了。

        那身穿黑色皂衣的胥吏,面前同樣擺著一個大斛。

        但這斛是節度使府統一監造的,斛口邊緣鑲著一圈鐵皮,杜絕了任何偷工減料的可能。

        農人將谷子倒入斛中,胥吏并未催促,只是靜靜看著。

        待到谷子冒出斛口,他拿起一根方方正正、打磨得極其光滑的木尺。

        這木尺上,用朱砂清晰地刻著三個字——“平斛尺”。

        這便是節帥親定的規矩。

        胥吏將“平斛尺”在農人面前亮了亮,示意其平直無欺,然后穩穩地將其平壓在斛口邊緣,手臂用力,“唰——”地一聲,一刮到底。

        沒有多余的動作,沒有絲毫的遲疑。

        那被刮下來的、多余的谷粒,順著木尺的光滑表面,“嘩啦啦”地落回了農人自已的麻袋里。

        那聲音清脆悅耳,落入農人的耳中,不啻于天籟之音。

        看著自已袋里那多出來的一捧救命糧,那漢子愣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胥吏,又看看那根“平斛尺”,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往年,就這么一捧谷,能多熬出好幾頓救命的米湯,家里幾個小的飯碗里,也能多見幾粒米星子。

        旁邊一個排隊等候繳稅的老農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用帶著地方口音的話小聲對張大牛說:“大牛哥,儂這三石二斗的谷,按今年的新章程,能抵多少銅鈿(tongdián)哦?”

        張大牛也是一臉茫然,往年糧價高,但官府收稅時卻往死里壓價,里外里都是盤剝。

        就在這時,那名負責唱喏的胥吏朗聲高唱:

        “張大牛,實收稻谷三石二斗,依節帥府新定市價,斗米三十七文,共計折錢一貫一百八十四文。節帥有令,所有稅款,皆按‘足陌’實收,不得短陌!”

        這話一出,不僅張大牛愣住了,周圍所有的農人都“嗡”地一下炸開了鍋!

        “老天爺嘞!一斗米才算三十七文?”

        一個漢子驚呼出聲,滿臉的不可思議:“我上個月去洪州那邊走親眷,聽船上的客商講,他們那一斗米都漲到一百五了,還要搶嘞!”

        “足陌!阿哥你聽清爽沒,是‘足陌’啊!”

        另一個見多識廣的老農激動得胡子都在抖:“如今這世道,哪個衙門收錢不是用‘省陌’的?八百文、七百文就當一貫錢花了,到了咱們劉節帥這里,竟然是一千文當一貫,實打實的算!乖乖,這……這才是真正的菩薩心腸啊!”

        “可不是嘛!”

        之前的漢子也回過神來,一拍大腿,激動地接口:“前年危全諷還在的時候,市面上一斗米也要賣到八九十文,輪到咱們繳稅,他偏按一斗二十文給咱們算,收錢的時候還用‘省陌’,里外里扒皮,那不是明搶是啥!”

        那唱喏的胥吏聽到議論,臉上也露出一絲與有榮焉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高聲道。

        “節帥有令!我寧國軍治下,務必糧價平穩,民生安定!這斗米三十七文,乃是節帥親自核定的豐年官價!這‘足陌’之制,更是節帥親定,與民讓利!天下大亂,獨我饒州豐饒,此皆節帥之功!”

        那胥吏說完,看向張大牛,臉上露出一絲真誠的笑容,他指著賬簿上的數字,大聲解釋道。

        “你這稅錢是一貫一百八十四文。節帥有令,凡稅不滿十文的零頭,都舍了,不算!”

        他拿起筆,在“四文”上輕輕一劃,再次高聲道。

        “所以,儂只要繳一貫一百八十文就夠了!”

        這話一出,比剛才的“足陌”帶來的沖擊還要巨大!

        “舍……舍掉了?!”

        張大牛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四文銅鈿啊!夠買兩個熱乎乎的餅了!”

        周圍的農人再次爆發出驚嘆和羨慕的議論聲。

        往年,官府收稅恨不得從你骨頭縫里多榨出一文錢來,何曾見過主動給百姓免錢的?

        這已經不是仁政了,這是聞所未聞的恩典!

        那胥吏看著眾人震驚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他挺直了腰桿,仿佛自已也不再是那個被人戳脊梁骨的“狗腿子”,而是節帥仁政的執行者。

        張大牛哆哆嗦嗦地從懷里掏出一個打了好幾個補丁的錢袋,在無數雙羨慕的眼睛注視下,小心翼翼地數出了一貫一百八十文銅錢,交到了佐吏手中。

        隨著胥吏一聲“足額完納!”,他身旁的佐吏立刻在賬簿上勾畫一筆,隨后拿起一顆刻好的紅印章,在張大牛遞過來的那張粗糙的桑皮紙上,重重地蓋了下去。

        “啪!”

        一聲脆響,紅泥鮮艷。

        胥吏雙手將那張紙遞還給張大牛,語氣溫和卻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威嚴:“拿好了,這是你的‘完稅憑證’。”

        “節帥有令,憑此證,今年之內,任何差役不得再以任何名目向你攤派一文錢、一粒米。若有人敢亂伸手,你就拿著這張紙去縣衙擊鼓,節帥說了,發現一個,砍一個!”

        張大牛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就像捧著自家的傳家寶。他眼眶微紅,沖著歙州的方向,“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青天大老爺啊……”

        而這樣充滿了豐收喜悅的場景,正在饒、信、撫三州的沃野上,處處上演。

        一封封記錄著錢糧入庫的加急文書,一車車滿載著金秋賦稅的騾馬隊伍,正如同百川歸海一般,朝著整個寧國軍的心臟——歙州,匯集而去。

        秋風獵獵,卷起玄色的旌旗。

        數十名披掛著全套步人甲的玄山都銳士,如同一尊尊黑色的鐵塔,沉默而肅殺地矗立著。

        在他們眾星拱月般的簇擁下,一人騎在一匹神駿非凡的紫錐馬上。

        那馬通體紫紅,肌肉線條流暢如綢緞,時不時打著響鼻,刨動著蹄下的泥土。

        馬背上的人,他身著一身玄色勁裝,外罩暗金色的裲(liǎng)襠甲,甲片上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身后一領墨色披風,在獵獵秋風中翻飛舒卷,如墨色的鷹翼。

        他并沒有佩戴兜鍪,任由微涼的秋風吹拂著他略顯凌亂的鬢角,將幾縷黑發掠過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既無喜悅,也無威嚴,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平靜。

        正是如今手握四州之地的寧國軍節度使,劉靖。

        他看到了那沉甸甸的稻穗,看到了胥吏手中那平平正正的量斗,也看到了無數如同張大牛般的平民百姓。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劉靖深吸了一口空氣,那里面有著稻香,有著陽光暴曬后干草特有的暖味。

        這種味道,比這世間任何一種龍涎香、蘇合香都要好聞,都要讓人迷醉。

        “這就是人間煙火氣啊。”

        劉靖輕聲感嘆,聲音低沉而有力:“今歲風調雨順,又是個豐年。”

        “只有百姓碗里有了飯,不被餓死,他們才不會變成流民,不會變成賊寇。”

        “我這腰間的刀,才能握得穩;我這腳下的基業,才不會是空中樓閣。”

        他看似在欣賞這片豐收的畫卷,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如同一臺精密的算盤,正在飛快地撥動著。

        一石米,可以養活一名士兵多少天。

        眼下這片金色的海洋,在他眼中,早已化作了無數枕戈待旦的士卒,化作了攻城拔寨的刀槍劍戟,化作了那輿圖之上更廣闊的疆域。

        看了一陣后,他緩緩收回目光,眼神中的溫情瞬間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斷的亂世梟雄。

        “走,回府。”

        他一抖韁繩,紫錐馬發出一聲輕嘶,四蹄翻飛,卷起一路煙塵,在一眾親衛的護送下向城中馳去。

        ……

        回到歙州節度使府,剛跨進二門,節度推官朱政和便抱著一摞厚得壓手的文書迎了上來。

        他那因常年打算盤而布滿老繭的手指,緊緊地扣著賬簿的邊緣,步履間透著一股只有“家底厚實”才能走出的自信與輕快。

        “節帥!”

        朱政和躬身行禮,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喜色,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饒、信、撫三州夏秋兩季的稅收細目,以及府庫最新的錢糧盤點,都在這里了。”

        “這一季,可是個大大的肥年啊!”

        劉靖解下肩頭那領沾染了些許塵土的墨色披風,隨手扔給迎上來的侍女。

        他大步邁入書房,那虎皮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仿佛在承載著這位江南霸主的重量。

        他大馬金刀地坐下,接過文書,借著窗外明凈的天光,認真翻閱起來。

        如今的稅收賬目,清清爽爽,再無往日那種層層盤剝、火耗巨大的糊涂賬,每一筆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劉靖的手指劃過一行行墨跡未干的數字,目光最終定格在匯總頁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隨即舒展開來。

        三州今歲實收稅錢三十二萬貫!

        糧草二十六萬石!

        折色絹帛四萬三千匹!

        這還只是今年的新稅。

        若算上之前三州各地常平倉的盈余、這一年來商隊從江淮、兩浙置換回來的存糧,以及抄沒危全諷所得的“橫財”,如今節度使府實際掌控的糧草,總計高達——四十三萬石!

        “四十三萬石……”

        劉靖看著這個數字,指節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篤篤”的脆響。

        這聲音在安靜的書房里回蕩,如同戰鼓的前奏。

        這不僅僅是一串冰冷的數字,這是血肉,是性命,是稱霸的資本。

        劉靖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這筆賬。

        按照軍制,一名全副武裝的戰兵,每日除了基本的兩升糙米外,還需要配給一定量的鹽、醬菜,若是精銳,隔三差五還得見點葷腥。

        算下來,一名士兵一年光吃,就要消耗七石二斗糧。

        但這只是人吃的。

        戰馬呢?

        一匹戰馬的食量,抵得上三五個壯漢,還得喂精料、黑豆。

        還有民夫的口糧、路途的損耗、倉儲的霉變……

        綜合算下來,要養活一支能打仗的精銳,平均一人一年得備下近二十石的物資儲備。

        但這四十三萬石,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哪怕從今天開始,這三州之地遭遇大旱、蝗災,顆粒無收,光是讓劉靖現有的三萬精銳張嘴吃飯,不計任何戰馬損耗,也足以讓他們衣食無憂,足足支撐兩年!

        而在那些朝不保夕、兵無隔夜糧的鄰居眼里,能有兩年的存糧,這已經不是富裕,而是神話!

        若是將這筆糧草全部投入到一場戰爭中去,按照一人一年二十石的綜合損耗來算,這四十三萬石,足以支撐一支兩萬人的精銳野戰軍團,在境外進行長達一年以上的持續作戰,而無需后方再輸送一粒米!

        去看看隔壁的鐘匡時,再看看那邊的彭玕。

        劉靖看著那個驚人的數字,眼中的笑意卻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警惕。

        他們的士卒恐怕還在為一日兩餐稀粥而發愁,甚至還要摻著米糠度日。

        而我麾下的兒郎,卻已能食有精米,日有葷腥。

        他緩緩合上文書,目光深邃而冷靜。

        這不僅僅是口腹之欲的差別,更是軍心士氣的鴻溝。

        古人云:‘足食足兵’。

        四十三萬石,這確實是我的底氣。

        但前世讀史,官渡之戰,袁紹糧草十倍于曹操,卻一敗涂地。

        富裕,能養精兵,也能養出驕兵。

        當兵的吃得太飽,容易惜命;過得太好,容易丟了血性。

        劉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操練的士兵,心中暗自敲響了警鐘:

        鐘匡時的士卒雖食不果腹,但正因如此,他們是為活命而戰的亡命徒,一旦接戰,必是悍不畏死。

        而我麾下的兒郎,餐餐皆是精米白面。

        安逸足以消磨斗志,富足最易滋生驕惰。

        若他們因此忘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失了那股悍勇之氣,此戰勝負,尚未可知。

        錢糧只是基礎,能不能贏,還得看這口刀磨得夠不夠快!

        看來,這次出征,軍紀要抓得更嚴些才行!

        勝負未分,甚至更加兇險!

        錢袋子鼓了,腰桿子硬了,那有些賬,就該好好算算了。

        “去,把青陽散人召來。”

        朱政和應聲離去。

        一盞茶的功夫不到,青陽散人便步入了書房。

        他一進門,便對著劉靖長揖及地,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也難得地掛上了一絲發自肺腑的笑意。

        “主公,方才在路上,恰好遇到了朱推官。”

        “看他那步履生風、滿面紅光的模樣,想必是府庫的賬目,有了個天大的好消息吧?”

        劉靖聞,哈哈一笑,將手中的賬簿遞了過去。

        “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坐下看吧,這不僅僅是好消息,這是咱們逐鹿天下的底氣!”

        青陽散人接過那沉甸甸的賬簿,目光快速掃過匯總頁上的錢糧總額,即便他早已有所預料,當親眼看到那驚人的數目時,持著賬簿的手還是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緊,眼中的笑意也瞬間變得深邃起來。

        那不再是單純的喜悅,而是一種看到了宏圖偉業即將拉開序幕的興奮與審慎。

        劉靖并未立刻說話,而是示意他坐到自已對面的茶案旁。

        往日里,他多是效仿后世的習慣,取茶葉直接沖泡,省時省力。

        但今日,在這個決定江南未來走向的關鍵時刻,他卻選擇了唐人最為推崇、也最為繁復的“點茶”之法。

        他需要讓自已的心,像這被碾碎的茶末一樣,磨去所有的焦躁與雜念,只剩下最純粹的冷靜。

        劉靖親自取出一塊上好的陽羨茶餅,在小巧的炭爐上用微火細細炙烤,待茶香被激發出來,再用茶碾將其碾成細末,過羅,篩出最精華的部分。

        整個過程,他做得一絲不茍,行云流水。

        沸水初沸,他先取少量沸水調膏,再持茶筅快速擊打,直至茶湯表面泛起一層細密的白色泡沫。

        一碗色澤翠綠、泡沫豐盈的茶湯被他推到青陽散人面前,茶香混著水汽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

        “三州秋收都已完成,歙州也快收尾了。”

        劉靖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前幾日甘寧從鄱陽湖來信,新編的水師也已操練成軍。”

        “樓船巍峨,在鄱陽湖上鋪陳開來,遮天蔽日,隨時可以順流而下。”

        青陽散人捧著溫熱的茶盞,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太了解眼前這位主公了。

        蟄伏一年,休養生息,積蓄實力。

        如今饒、信、撫三州已如鐵桶般安定,糧草爆倉,兵甲鋒銳,宛如一張被拉至滿月的強弓,只待松弦一刻,便要射出那石破天驚的一箭。

        那個獵物,就是洪州的鐘匡時,以及袁州、吉州的彭氏叔侄!

        思索片刻,青陽散人放下茶盞,神色變得凝重了幾分,沉吟道。

        “主公,眼下動兵,確實是不得不發了。”

        “江西之門戶江州,如今已落入楊吳之手。”

        “那徐溫手段狠辣,經過這段時日的血腥清洗,淮南上下已基本被他壓服。”

        青陽散人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意,補充道。

        “雖說那幾位手握重兵的宿將未必真的心悅誠服,只不過是面上不敢造次,但大體之上,徐溫已是權柄在握,鋒芒畢露。”

        “兵法有云:‘內不和,則外難制’。”

        “如今他內部大局既定,下一步,那雙眼睛必然會死死盯著江西。”

        青陽散人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劃,語氣急促。

        “主公,強鄰在側,如芒在背!”

        “徐溫此等人物,絕不會容許我們在其肘腋之下安然坐大。”

        “若是我們繼續拖延,等他積蓄足了糧草,大軍西進,屆時我等便會處處受制于人,再無還手之力!”

        “所以,我們必須爭其先機!”

        “趁他如今尚在安撫新附之地,又對北面朱梁心存忌憚、無暇南顧的可乘之機,搶先一步拿下洪、袁、吉三州,全據江西天險。”

        “唯有如此,日后方有與徐溫這位梟雄分庭抗禮的根基!”

        劉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青陽散人:“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我缺一個理由。”

        名不正則不順。

        哪怕是在這禮崩樂壞的亂世,大張旗鼓地攻打鄰居,總得要一塊遮羞布。

        若是師出無名,貿然進攻,容易引起周邊勢力的恐慌與聯合抵制,甚至會讓麾下那些讀過書的將士覺得自已是助紂為虐的土匪,于軍心不利。

        當然,師出無名之戰亦有不少,比如那高賴子,沒臉沒皮。但這樣的人,只能小打小鬧,成不了大氣候。

        青陽散人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此事好辦。”

        劉靖眉頭一挑:“計將安出?”

        青陽散人伸出修長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指向了西邊的袁州、吉州,又指向了更南邊的湖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陰損。

        “據‘密報’,袁州刺史彭玕、吉州刺史彭環叔侄二人,因畏懼主公神威,私下勾結湖南馬殷,欲引蠻兵入室,禍亂江西,意圖攻打洪州。”

        “此等行徑,無異于賣國求榮,數典忘祖,人人得而誅之!”

        說到這里,青陽散人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主公身為寧國軍節度使,又是大唐忠臣,豈能坐視不理?”

        “為了保全洪州百姓,為了維護江西的安寧,主公不得不‘忍痛’搶先一步出兵洪州馳援,以防洪州有失,保全江西父老!”

        “哈哈哈!”

        劉靖聞,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善!大善!此計甚妙!”

        這就是指鹿為馬!

        這就是顛倒黑白!

        明明是他劉靖要吞并洪州,是為了擴張地盤,卻硬生生說成了是為了保護洪州而去“馳援”。

        明明彭玕那老小子是個只想守著家底過日子的慫包,卻被扣上了一頂通敵叛亂的惡名。

        這理由,無恥得坦坦蕩蕩,霸道得理直氣壯。

        “那一向謹小慎微的彭玕,若是知曉自已莫名背上了這‘勾結外敵、引狼入室’的罪名,只怕要驚得寢食難安了。”

        劉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中帶著一絲玩味:“這便是輿論的鋒芒。兵馬未動,大義先行。”

        “哪怕他渾身是嘴,在這一紙報紙面前,也成了啞巴吃黃連。”

        “這比直接動刀子,還要讓他難受百倍。”

        青陽散人也笑了,眼中閃過一絲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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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