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署邊緣的鋪屋,既是巡邏哨兵點,又是一間特殊的牢房,專門有專人把守,禁止他人靠近。
秦猛推開里屋那扇木門,一股混合著霉味、炭火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氣息撲面而來。
曾經的幽州兵曹參軍蘇珩,如今已徹底失了官威。
他像一只受驚的野鼠,蜷縮在角落那張鋪著蘆絨的床榻最深處,身上裹著一條舊棉被,卻依舊冷得瑟瑟發抖,或者說,更多的是源于恐懼。
千萬不要同情此獠,經審問和他人口供匯總。若要細數蘇珩過往的惡行,幽州的百姓怕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他那“蘇半城”的諢號,便是其罪狀的凝練。仗著家族在幽州的勢力,他成為刺史府干辦后,第一件事便是將手伸向了稅賦。
朝廷的稅銀之外,他硬生生加征了所謂的“腳錢”、“耗羨”等項,數額竟比正稅還多出三成。
繳不上的農戶,他便令衙役奪其田地,搶其牛羊,拆其房屋,逼得多少安分人家一夜之間流離失所,那良田沃土轉眼便都改姓了蘇。
這還只是明搶,更有甚者是暗奪。
城中但凡有些利潤的商鋪,蘇珩總要巧立名目插上一手。要么是尋個由頭誣陷東家走私,將人下獄,吞并其產;
要么便是縱容手下地痞日日騷擾,直到店主不堪其擾,將祖傳的產業以白菜價“自愿”典賣給他。
曾有不愿就范的布商,一夜之間倉庫失火,百年基業化為灰燼,或是滿門被歹徒殺害,抓不住兇手。人人都知是蘇珩所為,卻無一人敢。
至于司法訟獄,更是蘇珩斂財弄權的工具。闊佬犯法,只需奉上足夠金銀,便可逍遙法外;窮人有理,若無錢打點,便是冤沉海底。
只要你有錢,只要你肯給錢,官司肯定能打得贏。百姓常說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錢莫進來!
蘇珩擅長溜須拍馬,深得崔文遠喜歡,手頭權力極大。甚至公然買賣官缺,將各郡衙小吏的職位明碼標價,使得其黨羽爪牙遍布州縣。
幽州官僚沆瀣一氣,百姓的怨氣根本無從上訴。蘇珩更是將手伸到邊軍,沒少掣肘惹是非。
這一樁樁、一件件,皆是蘇珩踩在幽州百姓尸骨上堆砌出的富貴,如何不令人恨入骨髓?
只是到了鐵血軍寨,他不講規矩。
秦某人可不是個死腦筋,同樣不會跟他談仁義。
這不,短短時間就收拾的服服帖帖!
蘇珩的官袍早已被剝去,換上了一套粗布囚服,上面還沾著些許污漬,兩邊臉頰腫的老高。
原本保養得宜的面龐此刻憔悴不堪,眼窩深陷,布滿了驚懼的血絲,嘴唇干裂,頭發蓬亂如草。
聽到門響,他猛地一顫,呆滯的目光投向門口。
當他的視線掠過秦猛,落到其后跟著進來的王良和牛五身上時,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到般。
他喉嚨里發出“啊啊”的、不似人聲的怪叫,身體拼命地向后擠,仿佛要嵌進墻壁里去,雙手胡亂地在身前揮舞,踢著腿,尖聲叫道:
“別過來,滾開!你們這些魔鬼……我都說了……我知道的全說了。求求你們,別再碰我……”
這位出身士族、一向養尊處優的官員,在軍寨那陰冷潮濕的地牢里,甚至沒能撐過王良和牛五的第一輪“招待”。
那些他從未想象過的、專為摧毀人意志而設計的刑具,甚至還沒真正在他身上留下不可逆的傷害,就已經將他所有的尊嚴和忠誠擊得粉碎。
嚎哭、求饒、屎尿失禁……
最終像竹筒倒豆子般,將他所知的關于幽州官場的齷齪、蘇家見不得光的生意、以及頂頭上司崔文遠的諸多隱秘和弱點,乃至一些捕風捉影的猜測、傳聞等,都交代得一干二凈。
所謂的文人風骨,在實實在在的暴力面前,在肉體制裁與精神羞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秦猛面無表情地走到屋中,目光冷峻地掃過蘇珩那副狼狽如喪家之犬的模樣,心中沒有對這種壞水的半分憐憫,只有盡在掌握的冷靜。
他揮了揮手,一名親兵默不作聲地將一套筆墨紙硯放在屋內唯一的那張木桌上。
“蘇珩,”秦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現在,我說,你寫。照著我的意思,一字不差地寫下來。寫好了,你能少受點罪。”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是你眼下唯一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