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死一般寂靜,只有火盆中木炭偶爾的噼啪聲,以及三個報信敗兵劫后余生的喘息與哽咽。
所有將領都面如死灰,眼中的興奮早已被恐懼和難以置信取代。
片刻之前,他們還彌漫著的必勝信念與復仇渴望,議論著拔掉大周邊陲多少座戍堡邊寨。此刻卻被這三道接連而來的驚天噩耗擊得粉碎。
蕭鐵鷹緩緩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跡,但臉上的灰敗與眼中的憤怒、驚懼卻無法掩飾。
他望向南岸的目光,已然完全不同。
那里,不再是他預想中即將被撕裂的獵物!
而是一個吞噬了他上萬精銳、深不見底的恐怖深淵。
一個由那個叫秦猛的年輕人掌控,迅速崛起的新興軍寨
一個充滿火焰與雷霆的死亡國度。
夜還很長,但屬于契丹的“雪恥之夜”,似乎尚未真正開始就已急轉直下,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好……好一個秦猛!”
蕭鐵鷹的聲音嘶啞,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話來。眼中的血絲未退,流露出一種豁出一切的兇悍。
“示敵以弱,將計就計……連本帥也差點被你騙過了!”
他猛地轉身,不再看那三個狼狽的報信者,而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粗糙的地圖,投向鐵血軍寨和蘆葦堡的位置,仿佛要將那里燒穿。
“可是,那又怎樣?”
蕭鐵鷹聲音陡然提高,如同受傷頭狼的嗥叫,在死寂的王帳中炸開,“就算你早有準備,就算你火器歹毒,就算你贏了我三路奇兵!
一夜之間,連續應對女真兩萬大軍,又伏擊我三路精兵,你鐵血軍寨就算贏了,此刻也該是筋疲力盡、傷亡慘重、妖火器械怕是耗盡!”
他豁然回頭,目光如電,掃過帳中那些面色猶疑的將領,厲聲道:“我契丹男兒,難道被這點挫折就打垮了嗎?
耶律斜軫他們中了埋伏,是因為分兵,是因為偷襲!
秦猛把所有本事都用在了這幾處,他還有多少兵?他還有多少那種妖火?他正面還能剩下什么?”
帳中眾頭人、將領被他這番厲喝震得心神稍定,眼中的恐懼稍稍被一種絕境求生的兇光取代。
蕭鐵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的郁結和血腥氣都壓下去,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說:
“他賭我會怕,會退?我偏不!”
“他贏了幾場前哨,接下來咱們不分兵。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擋住我三萬大軍的正面硬撼!”
他大步走回主位,抓起令箭,聲音響徹大帳,再無半分動搖:
“傳令各部!”
蕭鐵鷹雙拳緊攥,骨節發白,從牙縫里擠出的聲音嘶啞而兇狠。
“讓兒郎們立刻飽餐戰飯,喂飽戰馬,檢查弓刀器械,收起無用的懊惱和恐懼!明日拂曉,大軍集結,就從正面,給我強渡拒馬河!”
他猛地抬頭,眼中血絲猙獰,仿佛要穿透帳壁,釘死在南岸那個軍寨之上:“我要親眼看看。
一個軍寨拿什么與我三萬大軍抗衡?
是他秦猛的骨頭硬,還是我契丹兒郎的馬刀鋒利?
踏平南岸,就在明日!”
“是!”
帳中將領被這破釜沉舟的氣勢一激,胸中殘存的恐懼暫時被一股蠻橫的戾氣壓下,齊聲暴吼。
命令下達,北岸契丹大營如同受傷的巨獸開始低沉咆哮。
炊煙再次升起卻帶著一股焦灼的味道。士兵們默默咀嚼著肉干硬餅,擦拭著早已雪亮的馬刀,
昨夜的慘敗像無形的陰影纏繞在每個心頭,主帥的決絕命令,更像是在這陰影上又壓了一座山。
……
與此形成殘酷對比的,是南岸鐵血軍寨一帶的喧囂與光亮。
各處戰場的余燼尚未完全熄滅,但空氣中已不再是血腥與焦糊,而混雜了收獲的喜悅。
號角聲長短交錯,并非示警,而是協調調度。
一隊隊輔兵、民兵舉著火把,興奮地穿梭在戰場與寨子之間,大聲議論著今晚的勝仗,比較著誰繳獲的皮甲更完整,誰撿到的彎刀更鋒利。
大車小車滿載著兵甲、首級、甚至是從契丹兵身上扒拉下來的干糧袋,吱吱呀呀地運回寨中。
河面上,水軍運輸營的船只往來如梭,將戰利品和傷員平穩接回。
寨內更是燈火通明。繳獲的戰馬被引入臨時擴建的馬廄,懂行的老卒和農戶小心照料著這些寶貴的畜力。
受傷的馬匹得到包扎,而死去的戰馬,則被迅速送往屠宰場,未來幾日,寨中或能飄起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