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應聲從行囊中取出燈籠,又按吩咐點燃內里蠟燭。
暖黃的光暈倏然漾開,映亮沈月柔半邊沉靜的側臉,卻照不進她眸底那片幽深。
她伸手,丫鬟恭敬地將燈籠柄遞上。
沈月柔握住,指尖在光滑的竹柄上輕輕一摩,才壓著嗓音開口:
“我出去一趟。你好好在屋里守著,若有人來尋,便說我已歇下。”
她目光如針,刺向丫鬟低垂的眼,
“絕不可讓人知曉我不在房中,明白么?”
丫鬟身子微微一顫,趕緊垂首應道:
“是,小姐,奴婢明白。”
沈月柔舉燈轉身,正要推門,卻又頓住,回頭乜了那丫鬟一眼:
“放機靈些。若出了岔子……”
后半句未出口,卻比說出更叫人心頭發冷。
“奴婢一定謹慎,絕不敢誤事!”
丫鬟聲音都緊了。
沈月柔不再多,側首又瞥了一眼易知玉那扇漆黑的窗。
確認無虞,她才輕輕拉開房門,提燈閃身而出,反手將門掩得嚴實。
夜寺幽深,長廊寂寂。
她提燈獨行,絹面燈籠在手中微微搖晃,光暈僅能暈開身前幾步之路,宛若在無邊的墨色中鑿出一小團溫存又孤絕的暖黃。
兩側禪房門窗緊閉,漆黑如盲眼,偶有秋蟲在石縫草叢間嘶鳴,聲短而促,更襯得這夜凄清入骨。
她穿過兩道門,門洞如眼,吞入又吐出她伶仃的身影。
繞過一座佛塔,塔影斜傾,沉沉地壓在地上,她腳步輕悄如貓履,幾乎不聞聲息。
燈籠光掠過斑駁的塔身,映出歲月啃噬的痕跡。
終于,行至主院東側一處僻靜的禪房前。
房中仍有光亮透出紙窗,昏昏一抹,在濃黑夜色中格外顯眼。
沈月柔駐足,先回頭向來路望去——廊廡深深,樹影幢幢,并無第二盞燈火,亦無人聲腳步。
她側耳又聽了一陣,只有風吹葉響。
確定無人尾隨后,她才步至那扇門前,屈指在門板上輕叩三聲。
“吱呀——”
門幾乎立即開了一條縫。
里頭有人低聲喚了一聲,
“沈小姐。”
沈月柔點了點頭,立刻側身閃入,房門在她身后迅速合攏,將那點燈籠光與寺院的夜,一齊關在了門外。
進到屋內之后,屋中三人早已候在里頭,似乎都在等沈月柔過來,而那三人也不是旁人,正是白日里那位須發皆白、寶相莊嚴的“慧明大師”,與他身后兩名低眉垂目的“年輕僧人”。
燭火躍動間,那老僧面上早無半分悲憫超脫,只余一派恭順小心。
見沈月柔推門而入,屋內三人立刻躬身,齊聲低喚:
“沈小姐。”
沈月柔隨手將燈籠擱在門邊案幾上,面上那層在易知玉眼前戴慣的溫婉恭敬,此刻已褪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