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什么?”維雅哈立刻追問,眼睛一眨不眨,顯然已經做好了繼續辯論的準備。
李漓看著她那副既精明又理直氣壯的神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失笑出聲。“算了。”他雙手一攤,語氣里帶著妥協,也帶著幾分認命,“你想放高利貸就放高利貸吧。”
李漓說到這里,頓了頓,像是在替這件事蓋棺定論,又像是在給自己一個心理緩沖。“大概……這已經是你能想到的最正經、也最不自欺的謀生之道了。”
維雅哈聽完,滿意地笑了起來。她低頭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神情柔和了一瞬,又很快恢復了那種精于算計、卻不再空洞的明亮目光。
風在這個時辰變得溫順而穩定。帆面被拉得很滿,卻不再發出緊繃的哀鳴,只是偶爾在索具間輕輕顫動,像一張被撫平的鼓皮。遠處的海岸線已經隱約顯形,不是城池的輪廓,而是一段段低矮而連續的暗影:淺色的沙灘、起伏的丘陵、零散的屋舍,沿著海灣的弧線緩緩展開。幾艘沿岸的小船停泊在更靠里的水域,桅桿細瘦,帆布顏色被日曬褪得發白,在晨光里一動不動,仿佛整個港灣仍在睡夢中。空氣里開始混進一絲不同于海鹽的氣味――木煙、潮濕的土、還有某種尚未辨清的谷物香。
納貝亞拉大大咧咧地湊了過來,目光在維雅哈微微隆起的肚腹和她腰間那只沉甸甸的皮袋之間來回游移,顯然已經盤算了一陣。她壓低了點聲音,語氣卻并不扭捏,反倒帶著點試探性的爽快。“要不,到那時候……先借我點錢?”納貝亞拉眨了下眼,趕緊補上一句,“利息好說!”
“不借。”維雅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回絕,干脆得連停頓都沒有。
“為什么?”納貝亞拉愣了一下,下意識追問。
“你什么都沒有,”維雅哈轉過頭看著她,語氣平靜卻毫不留情,“拿什么抵押給我?”
這句話像一把不太鋒利、卻足夠冷的刀。納貝亞拉一時無話可說,目光慢慢垂了下去。“我確實……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她低聲承認,聲音里沒有抱怨,只有一種被現實逼到角落里的清醒。
“你呢,又想干嘛?”李漓看了納貝亞拉一眼,語氣里帶著一點警惕,也有一點關切。
“還沒想好,就算想好了,也不想告訴你。”納貝亞拉抬起頭,苦笑了一下,“不過,來了舊世界之后,給我最大的感想就是――什么都要用錢。錢,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東西。有了錢,很多事情都會變得容易得多。”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懊惱,“可惜我之前沒收集什么值錢的東西帶過來。”
“借高利貸可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李漓搖了搖頭,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那只會讓你越借越窮,越陷越深。”
“可是沒有第一筆錢,我就不可能有錢。”納貝亞拉幾乎是立刻反駁,話說出口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終于把一直憋在心里的東西說了出來,“靠給別人干活,最多只能不餓肚子,根本富不起來。”她的語氣并不激烈,卻帶著一種被反復驗證過的無力感。
“你們學得還挺快的嘛。”李漓忍不住笑了一聲,那笑里卻沒有譏諷,更多是無奈與理解。“納貝亞拉,你也不用太焦慮。等到了黎凡特,我會給你一些起手本。”李漓說到這里,語氣一收,變得格外清晰。“不過,有一條底線你得記住――不能做販賣奴隸那種生意。”
納貝亞拉抬起頭,看著李漓,先是愣了一下,隨后鄭重地點了點頭。海風掠過甲板,帆布輕響。
這時,阿涅塞已經畫完了手頭那張畫。她仔細看了最后一眼,像是在確認某個只屬于她自己的判斷,隨后將畫紙從畫板上取下,小心地疊好,塞進防潮的皮套里。動作一完成,她便像是忽然從一個安靜的世界里抽身而出,回頭朝甲板另一側的李漓喊道:“艾賽德,我建議這趟回程的時候,先去一趟羅馬、威尼斯,或者――君士坦丁堡!”
這一嗓子帶著畫師特有的篤定,引得周圍幾個人都下意識看了過來。
“哦?”李漓抬起頭,看向她,神情里帶著幾分被打斷后的好奇,“為什么?你要去賣畫嗎?”
阿涅塞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著的木屑和炭灰,語氣理所當然:“你們帶回來的那些金器、象牙,還有別的稀罕貨,不會有比那幾個地方出價更高的地方了。那里懂行的人多,錢也多,不會壓價壓得太狠。至于我的畫,不賣,這些都是我人生的足跡!等我死了,誰要誰拿去。”
李漓想了想,隨即點頭。“確實,你說得有道理。要不就先去羅馬吧。”
“不――”阿涅塞抬起一根手指,像是在補充一條被忽略的重要細節,“還得去一趟熱那亞和那不勒斯。”
“為什么?”李漓又問了一句,語氣里已經帶上了幾分預感。
阿涅塞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笑得有點無奈,又有點驕傲:“艾賽德,你大概是真的把我徹底當成一個窮畫師了。我要去收錢!我在那里可是有產業的。這一出門就是五年――五年啊!我再不露面,別人會以為我已經死在什么不知名的地方,提前把我的財產全部繼承掉了!”
這話一出,甲板上立刻多了幾聲低低的笑。
“對哦。”李漓也笑著點了點頭,語氣里帶著幾分調侃,“在這個世界里,我們的德爾芬大小姐,可是貨真價實的有錢人。”
阿涅塞揚了揚下巴,毫不謙虛地接受了這個稱呼。
就在這時,納貝亞拉像是早就等好了時機,幾步湊了過去,動作干脆得很。
“德爾芬大小姐。”納貝亞拉開口。
“啊?怎么了?”阿涅塞側過頭看她。
“借點錢。”納貝亞拉直截了當地說道,連鋪墊都懶得鋪。
阿涅塞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艾賽德不是已經答應給你起手本了嗎?怎么還要找我借?”她語氣輕松,卻沒有放松警惕,“借錢可是要還的,哪怕不是高利貸。”
“我知道。”納貝亞拉點了點頭,神情卻異常認真,“借錢要還錢,這一點我早就想清楚了。等賺到錢,我一定還。”
納貝亞拉說到這里,忽然意味深長地回頭瞟了一眼李漓,眼神里帶著點不加掩飾的現實算計,又迅速轉回來,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拿他的錢,限制太多。根本不可能快速致富。”
這句話說得直白,甚至有點不留情面。甲板上的風吹過帆索,發出一陣輕響,像是在替這份赤裸的現實作證。阿涅塞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納貝亞拉,眼神里第一次多了幾分真正的評估――不是看一個求助者,而是在看一個已經開始學會用舊世界規則思考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