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個沒羞沒臊的,哪像個姑娘家!”圖爾坎也被這股氣氛裹挾著起了哄,索性往前湊了一步,語氣直白得近乎理所當然。“我不在乎那些有的沒的。”她說得干脆,像是在陳述一條再簡單不過的準則,“只要真心對我好,就足夠了。”
幾句話疊在一起,笑聲頓時又高了一截。酒碗在火光里晃動,碰撞聲此起彼伏。有人拍著氈毯大笑,有人笑得直不起腰,連空氣都被這一陣陣放肆的笑聲撐得溫熱而松弛。新婚之夜本該有的拘謹與莊重,在這一刻被酒與笑意徹底沖散,只剩下一屋子的女人,用最直白的玩笑,把命運暫時按在角落里,不去看,也不去想。
這回,觀音奴是真的笑了。她走上前,抬手在阿娜希塔的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熟悉而久違的親昵,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祝福。“傻妹子,你看,那幾條母狼可都盼著你讓出來呢!”她低聲說道,語氣里既有無奈,也有寵溺。
一直靠在另一側、默默旁聽的察麗敦,這時才慢悠悠地湊了過來。她方才一直沒插話,像是在認真品酒、聽笑話,可那雙眼睛卻從未真正放松過。此刻她把酒碗往一旁一放,身體前傾,神情輕松得近乎戲謔,眼底卻閃著一絲精明而不失鋒利的光。“那要是――”察麗敦故意拖長了語調,笑嘻嘻地說道,“我真把我們那些薩爾塔人都帶出來了呢?”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盧切扎爾身上,帶著幾分試探,又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調侃,“是不是……我也得嫁給你們夫君?”
這話說得輕巧,卻像一塊石子,精準地丟進了酒氣與笑聲之中。
盧切扎爾挑了挑眉,神情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意思,反倒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她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順勢玩笑,只慢條斯理地回了一句:“我可還沒答應收留你準備帶出來的那些人。”她的語氣似笑非笑,眼神卻很清醒,“這兩件事,最好別混在一起算。”話里沒有威脅,卻把界線劃得清清楚楚。
觀音奴立刻在一旁補了一刀,笑意毫不掩飾,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夸張:“再說了,你姓朱邪,他也是。真要為妾,這個身份,可不太合適吧?”她頓了頓,語氣陡然一轉,笑得更開,“留你在這里喝酒,可不是當你也是我們家的女人――我們只是把你當我們家的遠房小姑子!”
這句話一出,笑聲再次響起。
察麗敦反應極快,幾乎不帶停頓地抬起下巴回敬觀音奴:“他姓李,你不也姓李嗎?你還給他生了個兒子呢!”
這一句說得又快又準,像是早就等在這里。
觀音奴被噎了一下,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她抬手一攤,語氣反倒變得坦然起來,甚至帶著幾分自嘲:“所以啊――他并沒正式娶我。”
就在這時,氈房門簾被人掀起,一陣夜風裹著涼意鉆了進來,帶走了些許酒氣。
努瑞達走了進來,神情卻與屋內的笑鬧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辦正事時才有的利落,“好了,諸位,”她環視了一圈,語氣不重,卻自然壓住了場面,“婚也結了,酒也喝了,說點眼下的要緊事。有個好消息!”
這句話一落,屋里的笑聲果然慢慢收了幾分。
“哦?”盧切扎爾最先反應過來,把酒碗放到一旁,抬眼看向努瑞達,神情重新變得專注。
“我們安插在精絕的暗探剛送來消息。”努瑞達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還帶著折痕的信函,“東喀喇汗國那邊,已經派出使臣,打算正式聯絡我們,和我們談通商的事。”
這一句話,像是在火盆里又添了一把新柴。努瑞達一邊說,一邊把信遞給盧切扎爾。盧切扎爾接過來,當即展開,借著火光仔細讀了一遍。她讀得很認真,眉頭先是微微收緊,隨后一點點舒展開來。等最后一行看完,她的嘴角已經不自覺地揚起。
“這可真是……”盧切扎爾低聲笑了一下,隨即抬起頭,語氣里多了幾分篤實的快意,“太好了。只要這件事談妥,我們的鐵和鹽,就算有了穩定的來路。等局面站穩了――”她頓了頓,目光一冷,“就該和古爾魯格部算總賬了。”話音落下,盧切扎爾干脆利落地端起酒碗,高高舉過頭頂。火光映著酒面,她的聲音比方才更亮,也更放得開:“今天,真是雙喜臨門!”她轉向努瑞達,笑意坦率而直接:“來,努瑞達,一起坐下,你也來一碗!”
努瑞達也索性不再推辭,嘴上卻還要調侃一句:“話說,你們這群婆娘,在這兒一起喝得這么熱鬧,居然都不叫我一聲!”話是玩笑,人卻已經邁步朝桌案走去。
“你又不是我們家的女人,也不是親戚,”帕梅拉立刻接上,笑得毫不留情,“怎么好意思叫你?再說,我們夫君可是震旦人,喝震旦人的喜酒――那是要隨份子的!”
“酒我喝,”努瑞達笑著攤手,“可份子錢,我可不給。”
觀音奴眨了眨眼,語氣忽然一轉,帶著幾分促狹:“既不肯給份子錢,又想喝我們家的喜酒,要不――你也嫁進來?”
話說得輕巧,屋里先是一愣,隨即笑聲像被點著的火苗,一陣陣翻涌開來。
“好啊。”努瑞達居然一點不扭捏,半真半假地應下,順勢在氈毯上坐了下來,語氣反倒理直氣壯,“我早就有這個念頭了。不然將來,等你們那位夫君真來了,你們成了一家人,我倒真成外人了。”
“那好。”盧切扎爾瞇起眼,笑意里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過一陣子,我替他把你也抬進門。”
“好啊!”努瑞達接得極快,毫不猶豫,伸手在空中一比劃,像是在敲定什么契約,“一為定,不許賴賬。”
“這有什么好賴賬的?”盧切扎爾笑了,語氣輕得像是在算一件小事,“不就白天拜神拜鬼折騰半天,晚上再做一頓好飯菜嘛。”她一擺手,“哈哈哈!”
“還有――”努瑞達立刻補上一刀,笑得眉眼飛揚,“我可不是阿娜希塔這么好糊弄的。我還要風風光光擺上幾十桌酒,要讓契特里、列凡,還有那幫將領都來喝喜酒!依附我們咄陸部的各部首領,一個都不能少!”
“為什么?”阿娜希塔終于忍不住,皺眉看著努瑞達。
“收份子錢啊。”努瑞達眨了下眼,理所當然,“夫君不在,錢當然歸我一個人。”她笑得極其坦蕩,“哈哈哈!”
話音落下,酒碗再次相碰,清脆的一聲,把笑聲推得更高。那笑在氈房里漫開,比先前更熱鬧,也更松快。外頭是夜色與草原的風,冷而遼闊;里頭卻是火光、酒氣,還有此起彼伏的玩笑聲。新婚的拘謹早已被沖散,只剩下一屋子的女人,在命運與現實的夾縫里,用嬉鬧與笑聲,把這一夜牢牢占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