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龜一號帶領著海龜二號和海龜三號,在大西洋遼闊而深藍的水面上緩緩前行。三艘船呈雁行展開,帆影在海風中起伏,像是三片被時間牽引的白色羽翼,既彼此呼應,又各自孤獨。船首劈開海水,浪花碎裂成細小的白沫,又很快被后續的波紋吞沒,仿佛從未存在過。
日子一天天過去,景色幾乎沒有變化。清晨,總是從東方那一道漸漸泛白的天際開始,太陽緩慢升起,把海面染成一層層流動的金色;傍晚,落日沉入西方,余暉在水面上拖出長長的紅影,像一條通往未知的路。夜晚降臨時,月亮高懸,星空低垂,銀河仿佛觸手可及,海面卻依舊漆黑而深沉,只有浪聲在黑暗中起伏不休。
海風日復一日地吹著,帶著咸澀的氣息,侵入衣物、皮膚,甚至滲進人的夢里。甲板在腳下輕微搖晃,船體發出單調而規律的呻吟聲,與浪濤的節奏合為一體。白天,水手們重復著同樣的動作:檢查帆索、清理甲板、測量方位;夜里,輪流守望,盯著無邊無際的黑暗,仿佛只要一眨眼,世界就會徹底消失。
半個多月下來,這種看似壯闊卻毫無變化的旅程,漸漸磨鈍了人的感受。最初的新奇被消耗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而黏稠的倦意。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棱角,只剩下日出與日落的重復輪回。人們開始用沉默填補空隙,用零散的玩笑抵抗無聊,卻依舊難以擺脫那種無味的感覺――仿佛整支船隊,被困在一幅永遠不會改變的畫里,向前航行,卻看不見終點。
星空下,李漓獨自站在甲板邊緣。夜色低垂,大西洋的水面仿佛一整塊緩慢起伏的黑曜石,浪影吞吐著微弱的磷光。南半球的星空陌生而冷靜,沒有北極星作為錨點,群星的位置像一張被打亂的古老星圖,既華麗,又令人不安。
伊努克、納貝亞拉,還有那兩個諾斯人――英格瓦爾與哈康,如今都顯得有些沉默。他們曾經無比自信的星空口訣,在這里卻像失效的祈禱。那些關于北極星高度、星座輪替的記憶,在這片海域里毫無用處,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抹去。沒有熟悉的星位,就沒有可靠的方向感,經驗在這里變得蒼白。
反倒是霍庫拉妮的天文知識,成了這片黑暗中的孤證。她偶爾抬頭指認某些南天星座,用生澀卻堅定的語氣說明它們的升落與季節,可即便如此,也只能提供一個大致的判斷,而無法像北半球那樣給人以踏實的確定感。
李漓低頭看了看掌心那枚簡陋的指南針――布雷瑪飾物上嵌著的磁石,被他小心地固定在浮針之上。針尖微微顫動,始終指向一個模糊的方向。它能告訴他哪里是“差不多”,卻無法回答“究竟”。在這種遠離大陸、沒有參照物的航行中,“大概”與“精準”之間,隔著生死的距離。
幾乎在同一時刻,尼烏斯塔和塔胡瓦分別從左右兩側的船艙樓梯里走了出來。夜航中的甲板并不明亮,油燈的光被風拉得細長,影子在木板上輕輕晃動。兩人原本都帶著要開口的神情,像是準備與李漓打個招呼,或者隨口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好把這漫長夜晚的無聊撕開一道口子。
然而,她們幾乎是在抬眼的瞬間,就同時看見了對方。
空氣里有一個極短、卻極清晰的停頓。尼烏斯塔的眉梢先是一挑,嘴角的笑意尚未成形便僵住;塔胡瓦則下意識地微微瞇起眼睛,目光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沒有語,也不需要解釋,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下,隨即同時流露出一種心照不宣的嫌棄――那是一種混雜著競爭、警惕、以及“怎么偏偏是你”的微妙情緒。
這個眼神交換得極快,卻精準而老練,仿佛早已演練過無數次。
下一刻,原本要邁向甲板的腳步同時一頓。尼烏斯塔輕輕“嘖”了一聲,幾乎不可聞;塔胡瓦則干脆利落地轉過身,裙擺在狹窄的艙口劃出一個利落的弧度。兩人誰也沒有再看李漓一眼,更沒有開口打招呼,便像是達成了某種無需宣告的共識,各自轉身,重新消失回船艙深處。
左右兩側的樓梯幾乎同時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木板輕微的回響,證明她們確實曾經出現過。
片刻之后,腳步聲在甲板上再度輕輕響起,被海浪與風聲一層層吞沒,卻仍然落入李漓的耳中。他沒有回頭,直到赫利在他身側停下。兩人并肩站著,目光同樣投向那片陌生而冷靜的星空――可赫利的視線,更像是不經意地掠過星群,最終落在李漓的側臉輪廓上,仿佛想從那條線條里讀出某種被刻意隱藏的答案。
“萊奧。”她開口時,聲音被夜風削得很薄,像一片被反復磨過的刃,“你為什么這么篤定,一直往西北走,就一定能回到非洲?”
李漓微微一震。他張了張嘴,答案在腦海中清晰得近乎刺眼――洋流、風帶、緯度、季節,全都排列得井井有條。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他的喉嚨仿佛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死死扼住。思緒還在,卻無法落成語,那種熟悉而令人憤怒的限制再次降臨,像一道冰冷而堅硬的鐵箍,精準地鎖住了他想要越界的那一部分。
“這個……”他勉強擠出一個音節,聲音卻空洞而遲疑,隨即戛然而止,像一條被強行掐斷的線。
赫利盯著他,目光沒有移開。星光在她的瞳孔里輕輕晃動,她的表情逐漸變得復雜,理智、懷疑與某種隱約的不安交織在一起。“我一直在想,”她壓低聲音說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頓了頓,語氣更慢,也更謹慎,“我總覺得,你不是那個表面上的沙陀人首領,而是……”
話還沒說完,她忽然停住了。赫利的眉頭猛地皺緊,呼吸變得紊亂,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同一時間攥住了她的舌頭。她試圖繼續,卻只能發出破碎而無聲的氣息,胸腔起伏得厲害,像是在和一堵看不見的墻角力。
最終,她只能抬起眼,用力地向李漓眨了眨眼。那個眼神里混雜著試探、焦急,還有一絲近乎懇求的理解――不是要答案,而是要確認。
李漓的臉迅速漲紅,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下。他甚至連點頭這樣微小的動作都無法完成,整個人僵在原地,只能在沉默中,用盡力氣回以一個同樣克制、卻意味深長的眼神。
就是這個短暫而無聲的對視,讓赫利心中猛地一震。她沒有得到任何明確的解釋,卻在這一刻徹底明白了一件事――這個與她朝夕相處、并肩航行、在風浪中做出無數決斷的男人,身上確實藏著一個秘密。那秘密沉重而危險,遠比身份、出身或來歷更深,也更不能被說出口。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卻毫不刻意的腳步聲,從甲板另一端傳來,像一陣突然闖入的微風,干脆利落地打破了這段幾乎令人窒息的靜默。
烏盧盧走了過來。她的步伐一向輕盈,帶著北地獵人特有的節奏感,與夜航的船身搖晃自然契合。她很快察覺到了不對勁――甲板中央的兩個人并肩站著,卻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釘在原地,神色緊繃而古怪,空氣仿佛凝固了一層看不見的薄冰。
烏盧盧皺起眉頭,毫不猶豫地開口:“你們怎么了?”
這句帶著日常氣息的詢問,既沒有試探,也沒有深究,像一塊被隨手丟進水面的石子。漣漪蕩開,那種籠罩在兩人之間的無形壓力頃刻間崩散。赫利和李漓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移開了彼此的視線,肩背的僵硬悄然松弛下來,呼吸重新找回了節奏,仿佛剛才那段令人不安的對峙從未存在過。
“哦!”李漓下意識抬手按住心口,胸腔里那股壓抑終于吐了出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看向烏盧盧,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點如釋重負的輕松,“還好,你來得及時。”
“什么?”烏盧盧一臉茫然,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顯然完全沒弄明白發生了什么。
“沒什么。”赫利已經迅速整理好了情緒。她的表情重新恢復了平日那種冷靜而克制的模樣,仿佛剛才的痛苦與掙扎只是夜色制造的錯覺。她語氣淡淡地丟下一句,既像是回應,又像是結束,然后轉身離開。她的身影很快被甲板邊緣的陰影吞沒,只留下一道逐漸融入夜色的輪廓。海風繼續吹,星空依舊沉默,而那段被打斷的對話,也隨之被封存在無人知曉的黑暗之中。
李漓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里殘留的那點緊繃慢慢壓下去,唇角勉強勾起一個眾人早已熟悉的笑容。他低下頭,看向站在星光里的烏盧盧,語氣刻意放得輕松,仿佛剛才那段暗流洶涌的時刻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