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方融,草原像一幅被陽光喚醒的畫卷。柔亮的金褐色在大地上鋪展,濕潤的風從東南方吹來,裹著青草新生的氣息與被融雪打濕的泥土味,溫柔而又寒涼。河谷間,冰流崩裂的聲音斷斷續續,如同遠處戰鼓的回聲。在那片起伏的丘陵上,咄陸部的聯軍正整裝列陣。旌旗獵獵,顏色交錯如燃燒的海洋;戰鼓如雷,震得積雪簌簌而落。戰馬噴出的白氣在寒空中翻騰,鐵甲反射著日光,閃爍如無數細碎的火星。整個營地像一頭正在蓄勢的巨獸,靜默而有力地呼吸著。
盧切扎爾立在高臺之上,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猶如一面迎風展開的黑色戰旗。她的神情平靜而冷峻,眸中映著遠處那片被包圍的營地。那是達爾古特部的主營――一個被草原塵雪吞噬的圓形營盤,防御粗陋,木樁傾斜,圍柵被火焰燒得漆黑焦脆。馬廄里升起裊裊青煙,空氣中彌漫著焦肉與濕灰的味道。
陽光照在殘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仿佛一片尚未收割的霜田。風卷著煙塵從營盤的缺口呼嘯而過,旗幟殘破飄搖,像是被困獸最后的呼吸。盧切扎爾目光微瞇,冷光一閃。她的手指輕輕搭在劍柄上,披風在風中鼓起,宛如某種靜默的宣告――這片春日下的草原,終將由她親手重整。
在此之前,咄陸部已聯合周圍數個歸附部落,突襲東南方的馬闌剌部。那一戰迅猛而干凈,咄陸騎軍如風暴般席卷,幾乎未費多少力氣便將馬闌剌部徹底擊潰。營帳被焚,畜群被奪,部眾盡數歸降――唯獨他們的首領舒庫爾,趁夜突圍,逃入了其岳父圖爾古特的部族――達爾古特部的領地。
隨后的數日間,草原東南連綿起伏的丘陵上,爆發了數場小規模的遭遇戰。達爾古特部數次試圖掩護外逃的殘兵,但都被咄陸部以騎射奇襲擊退。至今,達爾古特部的主力已被咄陸聯軍層層包圍,退守于自家主營地內,形同困獸。營外,草原的風帶著硝煙與焦土的氣息。達爾古特部周邊的盟友――霍爾剌部與貝爾古特部――均采取觀望態度。兩部雖收到了達爾古特的求援信號,但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只在遠處豎起t望旗,靜靜注視著這場戰爭的走向。在這片看似寧靜的春原上,空氣中卻潛伏著一股難以喻的緊張。所有人都明白――一旦達爾古特部覆滅,整個東陲草原的權力格局,將被徹底改寫。
“這一仗,必須勝。”盧切扎爾的語氣平靜而冷峻,目光中透出深不可測的決心。
“應該沒問題!”李沾信心滿滿,語帶幾分驕傲,“我們原本就比他們強。如今又有赤馬部的一千精騎,刀鋒如雪,銳不可當――這一戰,只需雷霆一擊!”
李沾的話音剛落,遠處的哨騎疾馳而來,馬蹄踏起泥雪,濺起一串寒光。“報――!阿依得爾首領來,赤馬部已到達指定位置,聽候盟主命令!”
“他可真積極!”李沾笑了笑,臉上透出幾分輕松。
盧切扎爾只是淡淡一笑,眉梢微挑:“也許是太久沒舔血了吧……”
此時,接連有數騎傳令兵從兩翼奔來,披風翻飛,塵雪四散。
“帕拉汗大人來報――斑鳩營已達指定位置!”
“圖爾古特大人來報――烏鴉營已達指定位置!”
“列凡大人來報――山魈營已達指定位置!”
“巴特拉茲大人來報――朱厭營已達指定位置!”
“烏爾特首領來報――漢特人獵手部已達指定位置!”
“忒穆爾首領來報――巴彥杜爾部到位!”
“巴拉克首領來報――拜圖爾部已完成布陣!”
……
匯報聲此起彼伏,像連珠的戰鼓。唯獨艾麗努爾的部隊遲遲未到。
契特里俯身在盧切扎爾耳畔低聲說道:“艾麗努爾和她的舊烏古斯部呢?這不像她的作風,她一向雷厲風行。”
李沾卻按劍笑道:“不必等她。達爾古特部正驚慌未定,此刻最是破敵良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盧切扎爾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不安。風卷著旌旗獵獵作響,她凝視著遠處白光閃爍的營盤,短暫沉思后,神色一冷,“傳令各部――全軍出擊!”
“是!”傳令兵們翻身上馬,馬鞭一揮,風雪卷起。
片刻之后,號角聲響徹草原。盧切扎爾的披風獵獵作響,她高聲呼喊:“咄陸的勇士們――我們這就去踏平達爾古特部!”
“狻猊營――沖鋒!”契特里一馬當先,長刀舉起,馬蹄如雷。
騎兵如洶涌的潮水般奔騰而來,鐵蹄揚起的泥雪如浪花般飛濺。狻猊營的戰士們宛如一股漆黑的風暴,以雷霆萬鈞之勢沖向達爾古特人的陣地。他們的喊殺聲震耳欲聾,仿佛要將這片天地都撕裂開來。
遠處,烏鴉營、山魈營與朱厭營的戰旗也次第揚起,在風雪間獵獵作響。那些旗幟顏色各異,卻在陽光下匯成一片燃燒的海洋。鼓聲震蕩,蹄聲如雷,騎兵與步卒交錯推進,陣列嚴整,節奏一致,宛如一股滾動的鋼鐵洪流。重騎居前,馬蹄踏碎泥雪,甲片在陽光下閃爍寒光;步卒緊隨其后,盾墻如城垣般層疊推進。遠遠望去,那陣型猶如一座移動的山岳,帶著勢不可擋的氣勢,碾壓向敵陣,聲勢震天。
這些隊伍和狻猊營一樣,雖然旗號依舊沿襲著安托利亞時期的舊名,然而人早已換了大半。昔日的老兵多在連年征戰中折損殆盡,如今的隊伍里,更多的是草原上新歸附的騎士與獵手――他們的臉龐年輕而陌生,目光卻燃著相同的火。昔日的榮耀與血脈,如今混合著新的野性與渴望。那不再是舊日的安托利亞軍團,而是一支在寒風與鮮血中重鑄的軍隊――更狂、更烈,也更危險。
面對咄陸聯軍排山倒海般的攻勢,達爾古特部的戰士們顯得慌亂而無序。原本整齊的陣線在短暫的驚懼中出現了破綻,他們匆忙舉弓應戰,弦聲接連不斷,如驟雨打在銅盾上。片刻之間,數千支羽箭破空而出,呼嘯著掠過寒風,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暴雨,密密麻麻地灑向前方的鐵騎。
然而,咄陸部的陣列穩如磐石。前排盾墻緊密相扣,厚重的皮盾與鐵盾在陽光下閃爍,箭矢扎上去的瞬間被震得反彈折斷。鐵騎的腳步沒有絲毫遲疑,他們的陣列宛如一頭滾動的鋼鐵巨獸,呼吸間便吞噬掉漫天箭雨。
隨著鼓聲加快,長矛方陣開始推進,矛尖在陽光下閃著白光,猶如萬千雷電聚于大地。雪地被踐踏成泥漿,馬蹄與鐵甲發出的轟鳴聲混合在一起,仿佛天神的鼓點在宣告審判的來臨。
與此同時,赤馬部的戰士們也從側翼殺出。那一支騎隊如烈焰突燃,鑌鐵刀映出刺目的寒芒。陽光照在他們的刀鋒上,映出一片雪亮的光海。阿依得爾立于前列,高舉彎刀一揮,千騎齊聲吶喊,如雷霆震天。赤鬃戰馬咆哮著躍起,沖鋒的隊伍如火焰吞噬草原。刀光閃爍之間,木柵被撞得粉碎,破裂聲伴隨慘叫與血霧一同升起。潔白的雪地上,鮮血四散流淌,染出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達爾古特部的首領騎在營門前的高地上,面色鐵青,額角的青筋在寒風中跳動。他眼見大勢不妙,急聲下令反擊,試圖重整軍心。可命令還未傳遍隊列,一陣破風聲便從遠方掠來――那是一支疾射的利箭,尖嘯著劃破空氣,如流星墜落。只見軍旗下的旗手身體一震,胸口被箭矢貫穿,連人帶旗一齊倒入雪泥之中。那面象征尊嚴的戰旗,緩緩傾倒,在風中顫抖片刻,最終無聲地墜地。
剎那間,戰場的喧囂似乎凝滯,隨即又被新的轟鳴淹沒。達爾古特的陣線徹底崩潰,士兵們驚惶四散,戰馬失控嘶鳴。火焰在他們的營地中燃起,黑煙直沖天穹,遮蔽了陽光。
鼓聲被鐵蹄的轟鳴掩蓋,喊殺聲與慘叫聲混雜成一片洶涌的海潮。大地在震動,雪泥在翻滾――這場戰爭的結局,已無懸念。
盧切扎爾立于遠處的高臺,風卷起她的披風,眼中倒映著血色的火光。她沒有歡呼,也沒有命令停止,只靜靜地凝視那片被烈焰吞噬的營地,目光冷峻如鐵。那是勝利的時刻,也是草原重新書寫秩序的黎明。
戰鼓終于止息,風中只余殘破的旗幟在獵獵作響。嘶鳴的戰馬在廢墟間踱步,鼻息化成白霧。被擊潰的達爾古特部營地此刻化作一片火海,倒塌的木樁、破碎的營帳與燒焦的皮革散落一地。火光在雪地上跳躍,映紅了整片天空,也映在戰士們的鎧甲上,閃出冷冽的金光。
李沾策馬上前,揮動長刀,聲音如雷:“大勝――!”
歡呼聲隨之而起,仿佛要把天幕都掀翻。狻猊營與朱厭營的戰士高舉兵器,狂笑著慶賀,刀刃上還帶著未干的血跡。達爾古特部的殘兵早已丟盔棄甲,婦孺在營地中嚎哭不止。勝利的騎兵們趾高氣揚,將俘虜、婦女、老人一并驅趕到營外空地上集合,長矛如森林般環繞在周圍。在山魈營的統領列凡指揮下,士兵們正忙著收集戰利品與牲畜。成群的馬與牛被驅趕著在雪地上奔騰,發出沉重的喘息聲。獵手們用套索將逃散的畜群一一拉回,空氣里彌漫著焦肉與血腥混合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