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烏魯魯的腹痛終于緩解,此刻已沉沉睡去,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神情前所未有的平靜。瑪魯耶爾也停止了翻涌的嘔吐,蜷縮著睡得安穩,呼吸輕緩,宛如一只歸巢的小鳥。
更多的病人也在同伴攙扶下漸漸好轉,虛弱的神情逐漸褪去,眼眸里重新浮現光彩。篝火搖曳,映出一張張解脫的面容。營地的氣息不再壓抑沉重,仿佛連雨林的夜風都輕快了幾分。
維雅哈恢復得最快,竟笑嘻嘻地翻出一塊玉米餅,大口啃了起來。咀嚼聲在夜里格外清晰,聽在眾人耳中,竟像是一種久違的生機,在黑暗與苦澀之間,悄然回蕩。
看到這一幕,李漓心頭壓著的石頭終于稍稍落下。他悄然吐出一口濁氣,眼眶泛著濕意。篝火的光打在他臉上,那松開的神情,像是瀕臨潰堤后突然迎來的一縷清風。
不遠處,波蒂拉靜靜地倚在柱旁,雙臂環抱,眼神依舊冷淡。但當她看到病者逐漸轉危為安,唇角抿得很緊的弧度微不可察地松動了一瞬。火光照亮了她的眼底,那一抹掩藏許久的柔意閃過,隨即被她迅速壓回陰影中。營地里,死寂的夜終于被希望的氣息輕輕撕開了一道口子。
李漓坐在火邊,雙肘支在膝上,手指扣緊,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神情若有所思。他的發絲因潮濕而黏在頰邊,衣襟仍未全干,整個人看上去疲憊不堪,卻強撐著背脊不讓自己彎下去。
腳步聲輕輕傳來。波蒂拉走近篝火,身影從黑暗里浮現出來。雨后的夜風吹亂了她的發絲,沾著未干的水珠,她卻并未理會,只是靜靜地在李漓對面坐下。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照亮那雙明亮而銳利的眼睛。
波蒂拉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莉莉……現在他們活下來了。你還要離開嗎?還是――會和我一起回部落去?”
這一句話,像一支箭直直射入李漓心口。李漓怔住,眼神猛地一滯。火光搖曳,倒映在他眼底的,不只是燃燒的木柴,還有波蒂拉那目光中說不清的復雜――既有質問,又有期待,甚至帶著一點難以啟齒的懇求。
李漓喉嚨微微收緊,半晌沒能出聲。他望向帳篷里的病人:赫利安穩地睡著,額頭的熱氣已退;烏魯魯和瑪魯耶爾并肩躺下,呼吸綿長。那一切都在提醒他――這一切的轉機來自眼前這個女人。
然而,另一邊,李漓也想到蓓赫納茲、尼烏斯塔還有其他人,想到自己肩上的旅途與使命。亞馬遜只是路途的一站,他必須繼續走下去。他知道,如果答應了波蒂拉,便意味著停下腳步,甚至將自己綁在另一種命運中。心口仿佛被撕裂成兩半。
李漓緩緩抬眼,盯著波蒂拉。她的眼神像一片深潭,沒有退路,只等他給出答案。篝火噼啪作響,火星濺起,又在夜色中熄滅。他張了張嘴,聲音卻哽在喉嚨深處,只能吐出一聲低沉的嘆息。那嘆息里,既有愧疚,也有無法明的無奈。
“我懂了。”波蒂拉眼神依舊冷峻,卻帶著一絲深不可測的光。她靜靜站在火光前,聲音低沉而直接:“莉莉……你愿意釋放我嗎?”
這一問,如同鋒刃直切李漓心底。李漓怔住,抬頭望著她。篝火映照下,她的眼神沒有顫抖,只有鋒利的堅持。那一瞬,他的心口像被撕開――是的,他欠她自由。他曾用繩索和威逼帶她走出部落,如今她卻用生命救下了他的人。若要償還,唯一的方式,就是放她走。可“釋放”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們的道路將永遠分岔,再無交集。
李漓緩緩低下頭,指節收緊,喉嚨里擠出的聲音嘶啞:“我當然愿意還你自由,可是,如果你回去了,從此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火光中,波蒂拉注視著李漓,眼神忽然柔和了片刻。她緩緩蹲下,與他平視,聲音卻異常堅定:“不。我要的不是離開你。”
李漓一怔,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篝火噼啪燃燒,夜雨后的濕氣蒸騰在空氣中,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清冷。火光映在波蒂拉的側臉上,照亮她因潮氣貼在頰邊的發絲,也照亮了那雙堅定得近乎灼人的眼睛。
波蒂拉忽然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卻帶著無法撼動的力量:“莉莉,你是我丈夫。我想繼續和你在一起――不論你要去哪里!”她的話如箭離弦,直擊心口,沒有一絲猶豫。
李漓猛然抬頭,呼吸一窒,靜靜望著眼前這個愿為他舍棄一切的女人。
波蒂拉的眼眸微微顫動,目光卻依舊銳利如初。她緊咬下唇,聲音在篝火噼啪作響中格外清晰:“但我們必須給部落一個交代。我不能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他們會視我為叛徒,把你當成強盜和騙子。”她深深吸氣,仿佛要將胸中燃燒的火焰盡數吐出:“請給我一把你們那種鋒利堅硬的武器,讓我帶回去獻給我的兄長――作為你贈予部落的禮物。之后,我就隨你離開。”波蒂拉的雙眼亮得驚人,猶如雨林夜空中乍現的星光,既燃燒著灼熱的渴望,也閃爍著倔強的堅毅。
“好。”李漓低聲應答,語氣沉穩而篤定,仿佛長久壓在胸口的巨石終于落地。他接著說道:“我把格雷蒂爾留下的那把斧子交給你,那是件上好的兵器。既然他走了,這武器不如就贈予你們的部落。另外,我再給你三把鐮刀――這些應當都能幫到他們。”說完,李漓直視波蒂拉的雙眼,鄭重地頷首。
“明早我就回去。”波蒂拉的語氣平靜,卻透著難掩的決絕。她凝視著李漓,緩緩補上一句:“你在這里,等我五天。如果第五天的夜里我還沒回來――那你就走吧。”
……
五日之后,病疫的陰影終于散去。有人長眠于雨林的泥土,但更多的人熬過苦難,重新呼吸出堅韌的氣息。黃昏時分,霧氣在河岸間彌漫,水汽氤氳如夢。李漓正守在河畔,忽見林影深處,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出現。波蒂拉抱著那只被火烤得烏黑的獸皮行囊,衣襟上還殘留著雨林的泥點。她的臉上沒有笑,卻帶著一種被風雨洗凈的寧靜。
“我回來了。”波蒂拉的聲音低沉而穩,像河水拂過石岸,“他們都信了――南達伊部落里從此就留下了我和你的傳說。”
李漓微微一怔,眼神中掠過幾分好奇與不安:“什么傳說?”
波蒂拉輕輕放下行囊,抬起頭,眼神透著一絲冷靜的諷刺,又帶著淡淡的驕傲。
“河神之子,”波蒂拉緩緩說道,“自霧靄與洪水中而來,賜予南達伊部落一把無堅不摧的神斧與三柄鋒利的鐮刀――這些神器既能助南達伊人砍伐收割,也將永遠庇護部落。”波蒂拉略作停頓,唇角微揚,似笑非笑地補充道:“而作為回報,河神之子要求酋長獻出自己的妹妹,讓這個女人追隨河神之子,奔流向遠方。最終,南達伊的酋長烏比拉哈拉……應允了。”
火光在波蒂拉眼底躍動,映出一簇難以捉摸的幽光。李漓怔在原地,臉上表情介于啼笑皆非與徹底無之間。他在心底暗嘆:“這算什么傳說?聽起來我哪像庇佑一方的神子,分明是強索新娘的河伯……”忽然,他抬手重重拍向額頭,苦笑著低聲自語:“糟了,這下連亞馬遜的河神都要被我拖累――再過些年,等南達伊人手中的鐵器銹蝕殆盡,這地方怕真要興起什么‘河神之子娶新娘’的荒唐祭典……不知又要白白葬送多少無辜的生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