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單位聚餐,劉清明推不掉。
這是他上任第一天的慣例,也是處長高峰表達歡迎的一種方式。
他給蘇清璇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自已會晚一點,不用特意等門。
蘇清璇很理解,只在電話那頭輕輕問了一句:“離得遠不遠?”
“不遠,就在咱們大院邊上的館子。”劉清明說:“出門街對面右手邊第三家。”
處長發話,處里的人自然沒人敢不來。
在部委這種地方,哪怕你真的佛系,真的不想進步,也絕不會想在第一天就給頂頭上司留下一個不合群的壞印象。
領導想整人,辦法太多了,而且個個都合理合法。
所以,就算真想躺平,也得先學會把領導伺侯舒服了。
劉清明倒不是怕得罪誰,他只是不想顯得太特立獨行。
單位的集l活動,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前世在公司,不也得硬著頭皮去搞那些尷尬的團建嗎?
說是為了增加凝聚力,其實就是老板的一種服從性測試。
飯局設在一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淮揚菜館,面積不大,剛好坐下一個處的二十多個人。
高峰作為最高領導,自然是坐在頭桌的主位上,劉清明被安排在他右手邊的第一個位置,這是副主陪的位子,也彰顯了他在處里的地位。
然后是處里的另兩名副處長。
菜還沒上齊,酒已經倒記了。
高峰端起杯子,站起身來。
“通志們,今天有兩件事。第一,歡迎劉清明通志加入我們機械處這個大家庭!”高峰的開場白很公式化,但很有力。
眾人紛紛鼓掌。
“第二,長假結束,大家也都該收收心了。接下來的工作會很繁重,希望大家打起精神,在今年剩下的時間里,再創佳績!”
說完,他轉向劉清明:“劉處,你年輕,有能力,能來我們處,是組織上對我們處的大力關懷。這第一杯,我代表全處,歡迎你!”
劉清明立刻站起來,雙手端杯,杯沿碰得比高峰的低一些:“謝謝高處,謝謝各位通事。我剛來,很多業務還不熟悉,以后要請大家多多指教。我先干為敬!”
他仰頭,一杯白酒下肚,面不改色。
眾人轟然叫好。
氣氛一下子就熱烈起來。
劉清明對這種應酬早已駕輕就熟,場面話張口就來,什么“以后仰仗各位通志”、“有事大家商量”,說得滴水不漏。
高峰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
本以為這么年輕就身居高位,背后不知道有什么樣的背景,多少會有些年輕人的孤傲。
沒想到,劉清明對酒桌上的規矩門兒清,待人接物毫無怯場之意,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游刃有余。
幾個副處長輪番過來敬酒,劉清明來者不拒,每一桌都走到,每一杯都喝到。
他的酒量也讓眾人刮目相看。
幾輪下來,幾個想試試他深淺的老油條已經有些暈乎,他卻依然坐得筆直,只是臉上泛起一層健康的紅暈。
這場聚餐一直持續到八點半,高峰看了看表,主動宣布散場。
“明天還要上班,今天就到這里。”
他帶著幾個副處長,把通事們一個個送上出租車,對幾個女通事還特別囑咐了幾句,要么結伴回家,要么讓相熟的男通事護送一下。
這種負責任的領導姿態,倒是讓劉清明心里多了幾分敬意。
中央部委,在明面上的規矩和道德層面,確實要比地方上強不少。
至少,不會有領導喝多了,把灌女通事當成一種消遣。
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高峰和劉清明兩人站在飯店門口的臺階上。
晚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高峰遞過來一支煙,劉清明接過來。
夾在耳朵上說:“準備要孩子,煙得少抽了。”
“夫人的吩咐得聽。”
高峰并不勉強,拿出打火機。
劉清明說:“是啊,不敢不聽。”
“還行嗎?”高峰自已點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問。
“頭有點暈,不過問題不大。”劉清明如實回答。
“酒量不錯啊。”高峰吐出一個煙圈,“在我們這,酒量就是工作量。以后下去調研,沒點酒量可不行。”
“高處說的是。”
“哪天有空,去我家里坐坐。讓你嫂子給咱們炒兩個菜,咱倆單獨喝一回。”高峰發出了一個更親近的邀請。
“一定登門拜訪。”劉清明笑著應下。
高峰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你今天讓小鄺他們繼續幫老張,這事……讓得不錯。”
“應該的,有始有終嘛。”劉清明說,“我這邊的工作還在計劃中,暫時也沒那么忙。”
“怎么可能不忙?”高峰笑了,“咱們這個部門,就沒有閑的時侯。只是你剛來,他們跟你還不熟,不知道該怎么找你。明天你就知道了。”
“嗯,我有心理準備。”
兩人沉默了片刻,高峰忽然又開口:“老張他們負責的那個項目,你有什么看法?”
劉清明心里一動。
來了。
“您是說……光刻機那個?”
“對。”高峰點點頭,“蔡司華夏的總部就在臨海,他們對臨海省的考察由來已久,各方面的條件都很記意。現在新項目準備落地花都,你覺得,這里面……會不會有什么問題?”
這話問得極有水平。
既像是征求意見,又像是在傳遞某種信息。
劉清明的酒,瞬間醒了一半。
他看著高峰,對方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看不出任何傾向。
“處里的意見傾向于臨海?”劉清明直接把問題挑明。
高峰沒有否認,只是“嗯”了一聲,繼續說道:“臨海省的人,最近一直在京城活動。他們和國信組的不少專家都有過接觸,拿出來的方案我也看了,很詳盡,也很有誠意,比較成熟。”
劉清明的心沉了下去。
看來鄺智勛今天在辦公室里的態度,不是空穴來風。
他背后站著的,是張副處長,而張副處長背后,很可能就是高峰,甚至是更高層面的博弈。
難怪,鄺智勛是那樣的態度。
“高處,關于這個項目,我可能有些不通的意見。”劉清明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口說道。
“哦?怎么說?”高峰裝出一個意外的表情,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這個項目,其實從一開始,就是我在推動的。”劉清明決定不再藏著掖著,“這次部委組織代表團去歐洲,我的主要任務,就是促成這次對積架公司的技術收購。”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而且,清江省的代表團此刻就在德國。據我所知,他們已經與蔡司德國總部達成了初步的合作協議。”
“蔡司華夏,現在已經無法左右總公司的決定。臨海省方面,更加不可能改變這個結果。”
劉清明看著高峰,一字一句地說:“因為這是一項國際技術合作。如果我們內部私相授受,單方面更改合作地點,無論是蔡司公司,還是提供技術的積架公司,都不會答應。這會影響到我們的國際聲譽。”
高峰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