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我,沒有回應。
空氣似乎凝結。
山洞中,只有柴火偶爾迸裂的噼啪聲,在洞壁間空洞地回響。
“大師兄。”我又喚了一聲,“我來了。”
李長風動了一下,平靜地開口:“是我們引你來的。”
我心中猛然一震。
并州三郡。老君觀。吳先生。沙棘集。探險隊。
無數散落的碎片,在這一刻被一根無形線串起!
一切都不是巧合。
是有意鋪陳的路標,是精心編織的網。
而我,是那只被特定氣味引至陷阱中心的獸。
大師兄的目光依舊落在我臉上。
他開口,“江小白。”
他叫了我的全名,停頓了一下,“這些年,你活得像條狗。”
心臟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不重,卻悶悶地發疼。
許多年前,在東海郡那個小院里,我說“我想要一只狗”,他說“你活得像條狗”。
那是他別扭的、屬于過去的關切。
如今這句“活得像條狗”,只剩冰冷的現實。
它不像評價,更像一句蓋棺定論。
我迎著他的視線,沒有反駁,也沒有激動。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身過于整潔的白衣之下。
他的身體,沒有半點真氣波動。
我震驚道:“大師兄,你丹田?”
他沒有立刻回答,轉身,走到石桌旁,手指彈去了一絲灰塵。
他背對著我,聲音從前方傳來:
“師父灑落星辰時,我感應到了。我找了三個月。那時,這里只有一簇光,拳頭大小。”
他頓了頓,“它會生長。像種子。散發出的光,會‘染’東西。鳥,獸,人。”
大師兄轉過身,目光再次與我相接,“染久了,就變成外面那些東西。我們叫他們‘星禱者’。不是信徒,是病人,是這里規則的一部分。”
“我在試著清理……這種污染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
他朝我走近一步,“星辰的光,能遮住稅蟲。不是殺死,是讓它睡著,讓它認不出宿主。”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張開。
洞內幽藍的光線下,能看見他手背皮膚下,隱隱有銀藍色的脈絡一閃而逝。
那不是真氣的流轉,更像是某種力量在血肉的罅隙間流淌。
“所以,我拆了丹田。”
我瞳孔驟然收縮。
自毀丹田。
對于一個武者,尤其是曾抵達九品宗師之境的武者而,這不啻于親手碾碎自己的道基,撕裂神魂與天地聯系的紐帶。
那需要何等的決絕,又將承受何等非人的痛苦?
簡直無法想象。
“很痛。”他補充了一句,“但有用。沒了丹田,稅蟲就成了死蟲子。然后,我用這里的石頭,重新搭了一條路。”
他指了指胸口,平靜道:
“不走氣海,走血肉,走筋骨。效果不錯。就是冷了點,人也容易……較真。”
他掃了一眼碼放如骨牌的柴薪。
那眼神不像在看柴,像在看一群列隊待檢的士兵。
“師父求仁得仁。”他忽然轉回話題,目光鎖住了我,“但你持劍的手,很穩。”
一句話,像冰錐,扎進心臟最深處那處從未愈合的傷口。
我下頜的線條繃緊,手指微微地顫抖著。
“后來,人慢慢多了。被稅蟲逼瘋的,家破人亡的,還有……”
“覺得這世道不對的。李長風是第一個。”
陰影中的李長風,微微頷首。
“我們需要錢,需要東西,需要把‘種子’撒出去。”
大師兄繼續說,“李長風去辦。朔風商號,星辰砂,安神符……都是他的手筆。篩選,試探,播火。”
他停下動作,看向我:“現在,有兩萬人。”
兩萬。
此刻,這個數字仿佛有了重量。
不是散兵游勇,是兩萬個被篩選過、被“星辰”沾染過、能在擺脫稅蟲桎梏的人。
“我們稱之為‘破道者’。”
大師兄補充了一句,“你們朝廷,大概叫‘反抗軍’。”
破道者。破除天道枷鎖之人。
“那錢呢?”
我問出了一個疑惑,“兩萬人,吃穿用度,兵器損耗,還有那些星辰砂……錢從哪里來?”
大師兄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吐出幾個名字和關聯。
“田文玉的黑市網。北方的草原王庭,也需要一些……朝廷不讓賣的東西。”
田文玉。
田老爹。
師父死后,我去尋找過他,卻杳無音信。
原來,他也在這里。
一條隱藏在水面下的、龐大而精密的脈絡,隨著這幾個名字,漸漸顯露出了輪廓。
經濟,物資,武力,對外渠道,甚至可能的情報。
這不是一時激憤的聚集,而是一張編織了十年、深深扎根于陰影與苦痛之中的網。
我立刻想到了賈正義。
這些年他在北疆彈壓的,左支右絀應對的匪患,其中最大、最神秘的那一股,原來根源在此。
他以為是剿匪,實則在和大師兄隔空對弈。
一股荒謬的寒意令我心頭一顫。
“為什么告訴我這些。”我看著大師兄,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因為,”他說,“你是鑰匙。”
鑰匙。
“陰九章的《九章算律》,江侍郎留給你的遺產,還有你丹田里那顆獨一無二的‘混沌本源’……”
他列舉著,“只有你,能承載它,用它,而不被天上那個東西立刻察覺。”
他抬起手,指了指上方,意指天道大陣。
“我們試過。普通人接觸核心星髓,就像在黑夜中點起烽火。立刻就會被‘看見’,標記,清除。而你……”
他看著我,“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規則的一個漏洞。”
說完,他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是那枚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石頭。
真正的星萃石。
它躺在他白皙的掌心,黯淡無光,粗糙平凡,毫不起眼。
他低聲道:“師父留下的。留給你的。”
聲音有幾分苦澀。
石頭靜靜地躺著,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煉入它。你會成為我們唯一能移動的‘星樞’。你能帶我們,找到更多‘種子’,或者,在關鍵的地方,給天上的陣法開一個洞。”
我盯著那塊石頭,沒有動。
過往的血色,師父胸口的熱度,沐雨的眼淚,秦權深不可測的臉……
它灰暗,粗糙,卻比鎮淵獄的枷鎖更重。
接過它,意味著徹底踏上另一條路,意味著與過去十年構建的一切,徹底斷裂!
哪怕是虛假的一切!
“如果我不呢。”
大師兄的眼神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
“或者……”
他收回手,將星萃石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拿著我的人頭,去獻給秦權。告訴他,你找到了反抗軍的頭狼,剿滅了星墜谷。”
他說的平靜無比,仿佛在討論今晚吃什么。
“這是你熟悉的路,不是嗎。”
他補充道,話語里的刺,精準地扎進我最痛的舊傷。
“跟十年前一樣。用至親的血,鋪你的青云路。”
我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我看著大師兄那張冰冷俊朗、再無半分人氣的臉,看著石桌上那枚灰暗的石頭。
弒師?再殺一次大師兄?
不。
那條路,走一次就夠了。那罪孽,背一生就夠了。
我抬起眼,不再看石頭,只看他:
“師父的路,是絕路。”
“你的路,是死路。”
停頓,我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我會,走出第三條路。”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