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山神’,吞了它。你會成為它陣眼里……最疼的那根刺。”
我找到了。
所謂“山神”,并非圖騰,是一團凝聚了萬年地煞、有意識的“瘴核”。
它在毒沼最深處脈動,像一顆腐爛的心臟。
我沒有對抗。
我敞開了丹田那片混沌的星云,以及被稅蟲鎖死的核心氣竅。
讓它“感染”我。
劇痛。
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活物順著經脈鉆入,并在稅蟲與天道大陣那根無形的連接線上,筑起巢穴。
我成了宿主。
一個行走的、隱蔽的“病灶”。
天道之毒。
二師兄最后的禮物,是一劑注入規則本身的……癌。
……
江南,雨夜破廟
雨是綿的,帶著脂粉和銅銹混雜的潮氣。
廟塌了半邊,漏雨如淚,打在殘破的泥塑神像臉上。
三師兄就坐在那堆濕柴邊。
火苗將熄未熄,映著他蒼白如紙的臉。
他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唯有一雙手穩得可怕。
他面前攤開的,不是書。
是無數張浸染了血跡、寫滿逆文與扭曲算符的紙頁。
被他以莫大的執念與修為,強行“釘”成了一本書的形制。
封皮上,是倒懸著書寫的三個字——《圣人說》。
他咳著,血沫濺在紙頁上,“拿去。”
他的聲音沙啞,像破舊的風箱。
“師父教我們……格物,致知,正心,誠意。”
“他錯了。”
“要破天的規矩,得先有自己的規矩。不講他們的‘仁’,不論他們的‘德’。”
他抬起眼,目光穿過雨幕,空洞而熾熱。
“他們的天道說,天地不仁。”
“那便……毀天,滅地。”
“這是我寫的……新規則。”
我接過那本“書”。
入手瞬間,無形的重壓讓我膝蓋一彎。
那不是物質的重量,是顛覆的、逆亂的“理”,即將沖垮堤岸的預兆。
他將一生的道,所有的“正”,都燃成了這團最烈、最邪的“逆火”。
……
青州,東海郡。
海風依然帶著咸腥味。
無敵門的舊匾額早已不見,原址上蓋起了規整的鎮武司衙門。
青磚黑瓦,塵微之眼的紋路在屋檐下隱約反光,冷漠地掃視著街面。
我站在街對面,像個陌生的過客。
就在這里,師父將懷中那塊雙蛇玉佩,鄭重地按進我的掌心。
“拿著。”他說,“你爹留下的,不只是塊玉。”
那時我不懂。
此刻,我握著雙蛇玉佩,婆娑著上面的紋路。
那觸感,與懷中那本《圣人說》滾燙的“理”,與髓海里蟄伏的“山神”之毒,與星墜谷的浩瀚星髓……
竟在靈魂深處,引發了一陣奇異的共鳴。
識海中忽然閃過一行字:
千鈞之力,一塵可移
八個字,毫無征兆,如驚雷炸響在識海深處!
記憶忽然涌上心頭!
不是鎮天嶼的爭吵,不是血火與陰謀。
是更久遠、更安靜的時光。
一盞孤燈,父親伏案疾書的背影,手邊攤開的不是陣法圖,而是一本名為《天工開物》的手稿。
他指著其中一行親手寫下的注疏,對年幼的我溫和解釋:
“小白,你看。世間至理,有時就在最微末處。”
“千鈞重閘,其樞紐可能只是一粒塵埃般精巧的機關。”
“反過來,一粒塵埃,若置于恰當的‘勢’中,循著正確的‘徑’,持續累加其力……”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劃出一個循環往復、不斷縮小的弧線。
“亦可撼動千鈞。”
“此謂……遞歸。”
遞歸。
兩個字,如一把塵封萬年的鑰匙,瞬間打開了我頭腦!
就如一道光明劃過黑暗!
無限遞歸,無限吞噬!
大師兄引動的、磅礴無匹的北斗星辰之力……是“千鈞”。
二師兄種下的、陰損細微、侵蝕規則本源的“天道之毒”……是“一塵”。
三師兄嘔血寫就、旨在顛覆與覆蓋的《新圣人說》……
是那能將“塵”與“鈞”無限轉換、循環增幅的……遞歸算法本身!
它們不是分散的力量。
它們是一個早就預設好的、等待被串聯的終極答案!
父親看到的,從來不是修補,不是對抗。
是在舊天道最精密、最宏大的“千鈞”體系內部,埋下一粒屬于“人”的、最初也是最后的“塵”。
然后,設計一條讓它自我復制、自我指涉、無限遞歸吞噬下去的……絕路!
他早就把答案,寫在了給我的玉佩里!
師父看懂了,所以他用生命為我鋪好了啟動這條路所需的“勢”。
師兄們各自領受了其中一環,在絕望與誤解中,默默鑄就成了那粒“塵”最鋒利的棱角。
而我,江小白……
我這十幾年的掙扎、背叛、弒師、眾叛親離、在泥濘與黑暗中孤獨前行……
不過是為了走到這個“歸墟”的原點,
成為那個,
按下遞歸啟動鍵的……手指。
原來,我苦苦追尋、背負了十幾年的,那個足以掀翻一切的答案——
一直就在我懷中。
在我血里。
在我走過的每一步,每一次痛徹心扉的失去里。
它從未遠離。
只是……在等待所有拼圖歸位,
等待我這顆,
后的、染血的、
棋子。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