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渾身一震。
是師父!
那聲音穿透十年光陰與生死壁壘,直接烙印在我的識海深處。
緊接著,眼前被狂暴的光影撕碎。
不是連貫的畫面,是碎片。
尖銳的、灼熱的、冰冷刺骨的記憶碎片,裹挾著彼時彼刻最真切的情感和感知,海嘯般涌入。
我看到了——
青州,東海郡。
咸濕的海風,礁石上師父的身影孑然獨立,衣袖鼓蕩。
他正以指代筆,引動微光,在夜空中勾勒北斗劫陣最精妙的樞機。
那是我“背叛”師門前最后一次請教。
“……師兄們,不會原諒我的。”
“通往目標的路徑,往往只有一條最險峻的。走下去,或者……粉身碎骨。”
我看到了——
鎮天嶼。師父逆著漫天星辰而立,浩瀚星力化為億萬流光,決絕地灑向人間四方。
鎮淵獄。我手中那柄“誅逆”短劍,正緩緩地、無可挽回地刺入他的胸口。
師父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心臟部位傳來一陣真實的劇痛。
仿佛那柄“誅逆”并未拔出,一直留在那里,此刻被無形的手再次擰轉。
眼眶驟然酸澀炙熱,視界模糊了一瞬。
那不是淚,是十年冰封的血脈在高壓下滲出的銹水。
我闔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死寂。
在這里,在這由師父傳承構成的洪流中流淚,是對他最大的褻瀆。
我還看到了——
師父死后,東海郡。
波濤洶涌的岸邊,三個師兄的身影在夜色中劇烈地爭吵。
二師兄唐不苦背對怒海,“小白不可能這么做。”
三師兄將那本他曾視若珍寶的《圣人說》狠狠摜在地上。
他眼中有淚,更多的是被至親背叛的痛楚與茫然。
而大師兄……
他的眼中沒有淚,只有一片純粹而恐怖的殺意。
……
這不是有序的記憶回溯,而是我過去十年人生被切割后,最刺痛的片段。
沐雨那帶著“恨”意的眼神,在每一次“偶遇”時刺向我;
我手持圣旨,一次次踹開朱門,查抄“謀逆”,身后是哭嚎與血色;
冰冷的朝堂上,我跪接一道道擢升封賞,腰間的“誅逆”劍與后頸的稅蟲一樣灼熱……
孤臣孽子,眾叛親離。
這條路,我走得鮮血淋漓,面目全非。
直到,我看到了——半日之前。
陰山斷崖,裂縫之上。
我正站在裂隙邊緣,冷靜地引導他們架設主索。
然后,現在的我忍不住去伸手,似乎想要干擾下方某處穩定的氣流結構……
就在這時,一道紊亂氣流,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動,猛地向上方沖去!
正正撞在“我”即將落腳的下方巖壁!
正是這道亂流,讓當時的我身形一晃,險些墜入深淵!
因果在眼前倒置。
是我“此刻”試圖干預過去的舉動,“造成”了“過去”險些殺死我的危險!
“不要過來——!”
我試圖對著那片光影怒吼,發出警告。
但沖口而出的,卻是一串扭曲、怪異、充滿星辰之力震顫的晦澀低語!
這低語……如此熟悉。
正是我們踏入星墜谷后,一直縈繞在周圍,來自那些“星禱者”的、令人瘋狂的低語!
寒意,瞬間凍結了靈魂。
那些充滿惡意的注視,那些擾亂神智的囈語……
時空在此地已成一團亂麻,我的任何一點行動,都可能成為閉環中詛咒的一部分。
我猛地閉上了眼睛。
不能再“看”了。不能再試圖干預了。
在這貫通時間的“門”前,每一個念頭都可能成為射向自己的暗箭。
……
當我再度睜開時,眼前的碎片洪流改變了流向。
不再是與“過去”的糾葛,而是指向了……朦朧的“未來”。
我看到了——
蒼穹崩裂,我引動浩瀚星髓,化作斬天之劍。
劍落。
金色的陣紋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只是漠然地“吞沒”了這道星光。
緊接著,無法形容、無法抗拒的“存在”本身,從四面八方壓來。
我被那力量狠狠摜入大地。
畫面最后定格在鎮淵獄熟悉的黑暗中。
柵欄外,是張玄甲那張充滿怨毒的臉。
我看到了——
深宮。
無盡的幽暗,一個巨大的陰影踞坐在至高御座上。
那是新天道建成后,十年未曾公開露面的皇帝。
寬大的袖袍遮住了身體。
昏沉的光線下,手背與腕部隱約可見,是反射著微弱幽光的鱗片。
最后,景象收斂,歸于一片荒涼。
我獨自一人,走在不知名的曠野中。
鬢邊已有幾縷刺眼的白發,被風吹亂。
腰間,懸著兩把劍:一把羊毛劍;另一把,誅逆。
兩把劍沉默地懸在那里,一把指向過去,一把烙印著罪孽與枷鎖。
前路漫漫,風沙蔽日。
所有的畫面,無論是破碎的對抗、深宮的陰影,還是孤獨的跋涉……
都并非確定的未來,而是可能性的浮光掠影,是跨越“門”的代價。
窺見命運的支流,卻不知哪一條會成為主干。
……
南疆,蠱瘴之林。
空氣稠得能擰出毒汁。
斑斕的瘴氣在林間流淌,觸上皮膚,發出腐蝕的細響。
我不是在行走,是在“過濾”。
《方程卷》在識海中展開,將每一縷瘴氣的成分、每一種蠱蟲振翅的頻率拆解、歸類。
二師兄的聲音,隔著十年的時光與山海,冰冷響起:
“天道大陣,也是個活物。”
“是活物,就會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