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正義那邊才一斷開,主光幕又是一陣閃爍。
這次亮起的,是來自百工坊的緊急線路。
馬三通那張圓潤的臉,擠進了畫面一角。
我命令王碌將眾人請回偏殿,關上了大門。
馬三通省去寒暄,直切主題,“秦掌司方才透過觀星居陣樞,收到了并州‘洞幽’陣列異常中斷的最終報告。”
我問:“他什么反應?”
馬三通道:“掌司大人,面色平靜。只問了兩句:一,云中郡塵微臺損失幾何,幾日可修復;二,繳獲的星辰砂,成色如何,是否已封存。”
這反應,平淡得近乎異常。
“此外,”馬三通補充道,“掌司大人說,‘洞幽’首次實戰應用,雖遇波折,但前期目標鎖定精準,誘餌清除高效,江小白身為監司,臨機指揮,可圈可點。”
夸贊。
在這種近乎失敗的局面下,給予夸贊。
我心中那根線繃得更緊了。
秦權的平靜與褒獎,從來不是獎賞,而是更嚴厲的前奏。
他越是不動聲色,意味著他看到的“異常”越多,耐心越少。
“知道了。”我對馬三通道,“有勞大哥。星辰砂已封存,稍后詳錄數據傳送百工坊。云中郡臺損失評估即刻呈報。”
結束與馬三通的通話,大殿徹底陷入昏暗與寂靜。
空曠的主殿內,只剩下玄鑒樞陣臺傳來的細微的嗡鳴。
不能等。
我走向旁邊專設的值房,親自撰寫《北疆稽查案階段性戰報》。
重點圍繞剿滅誘餌據點,摧毀核心祭壇,繳獲關鍵物資,清除內部隱患四個方面。
此戰損失也如實上報。
至于匪首“吳先生”,則突出其八品實力、星辰禁術,而弱化其身份。
重點,全部落在了無可辯駁的戰果和避免的危害上。
避免總衙將此事與陰九章的吞天噬星術和李長風產生聯想。
筆尖下的文字,是又一次對真相的裁剪與封裝。
保護某些人,有時先從在文書上‘殺死’他們開始。
……
半個時辰后,一份戰報通過玄鑒樞特殊通道發到觀星居時。
我與王碌,以及十名最精干鎮武稅吏,已乘快馬,向著西北方向的落霞山疾馳而去。
天亮之前,我們抵達了那片荒僻的河灘。
晨光刺破山巒,將河灘上慘烈的一幕映入我們眼中。
賈正義正用一塊浸了特殊藥液的軟布,擦拭著義肢上的焦痕。
河灘中央,那座龐然的黑色祭壇依舊矗立。
祭壇前,橫陳著六具身著殘破灰袍的尸體,排列整齊,顯然是賈正義令人收斂的。
而在祭壇周圍,則散落著五六十具啞衛鐵騎的遺骸與戰馬的尸體。
沒有天道鎖鏈,沒有真氣加持后璀璨的氣芒。
黑紅的血污在卵石灘上肆意蜿蜒,凝固成一片片丑陋的痂。
這些精銳,是在最原始、最殘酷的砍殺與沖鋒中倒下的。
晨風吹過,帶起濃郁的血腥味,混合著一種星辰砂焚燒后的焦糊味。
這些年來,我早已見慣了血腥與廝殺,但眼下的場景,仍讓我心中一顫。
我下馬,走到賈正義身旁。
他這才停下動作,將軟布扔進腳邊的水囊,抬起頭。
他看了一眼滿地尸體,開口道:“最后幾息,天道大陣斷聯。全靠兒郎們用命填的。”
我走到那六具灰袍尸體前。
他們死狀各異,有的被凌厲刀氣幾乎劈成兩半,有的胸口被重手法震碎。
但無一例外,臉上都帶著某種近乎狂熱的平靜,那是死士獨有的神情。
“身份?”我問。
“三個,看骨相和隨身零碎,是關外草原王庭流竄過來的馬匪頭子,認錢不認人。”
“另外三個,稅蟲被摘除,手法很老道。生前至少是六品,領頭的這個,摸到了七品的邊。”
摘除稅蟲,意味著徹底斬斷與朝廷、與天道大陣的聯結,甘愿墮入“法外”。
能達到六七品還這么做的,絕非尋常江湖客。
我的目光轉向祭壇。
昨夜在“洞幽”中看到的那令人心悸的星圖符文,此刻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