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時,一陣格外嘹亮整齊的喊殺聲如潮水般從遠處的校場涌來。
聲音穿透門窗,旋即又滾滾遠去。
那是絕對的力量,也是絕對的秩序。
廳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劉莽知道,接下來要聊正事,他揮了揮手,擯退左右,只留下一名親信幕僚。
我略過一切寒暄,直奔主題:“劉將軍,本官此行,是奉掌司鈞令,稽查北疆稅蟲失效一案。案情重大,牽涉國本,有些關節之處,需要將軍配合厘清。”
劉莽聞呵呵一笑,“江監司位高權重,代天巡狩,末將豈敢不配合?左營上下,定當全力協助監司辦案。”
他沒有說“本將”,而是用了“末將”,姿態放低。
但話里卻將“左營”這個整體抬了出來,卻又暗含此事“并非我一人之事”的意味。
我不置可否,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兩指按著,推到他面前。
紙條上,只有四個墨字:朔風商號。
劉莽的目光落在紙條上,思索片刻,然后抬眼看我:
“朔風商號?嗯……似乎有些印象,是北疆那邊往來關內關外的一家大商行?怎么,這家商號,與稅蟲失效有關?”
他在裝糊涂。
我語氣平淡,“據查,此商號近年來于北疆邊境,借皮毛藥材生意為幌,暗中運送、夾帶、走私諸多違禁之物,次數頻繁,數額巨大。”
劉莽眉頭微蹙,轉向一旁的幕僚:“有這等事?王先生,你可曾聽聞?”
那王幕僚立刻躬身,一臉慎重:“回將軍,卑職確曾風聞此商號生意做得頗大,但具體有無違禁……此乃地方州府及稅關稽查之責,我左營只管防務戍守,對此商貿細情,實不知詳。”
推得干凈。
我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他的說法,隨即又道:“地方州府、邊關稅卡,自有職責。不過,有些記錄頗有意思。”
我微微向前傾身,“比如,去年秋,鬼見愁險段附近,三車貼著‘左營軍需特供’封條的貨箱被山洪沖出,內里并非鎧甲兵刃,而是浸了藥液的獸皮,經查,出貨方正是朔風商號。又比如,過往三年,朔風商號計有七批貨物,持‘左營采辦勘合’通關,其中兩次勘合編號,與營中記載的損耗補充批文,時間對不上。”
劉莽的臉色終于沉了下來。
那刻意維持的虛弱感淡去,露出一種屬于邊軍統帥的沉郁威壓:
“江監司此何意?莫非是指我左營將士,監守自盜,縱容甚至參與走私?”
“不敢。”我重新靠回椅背,語氣依舊平穩,“走私、貪墨、克扣,若確有其事,自有御史臺、兵部乃至刑部過問,非我鎮武司職權范圍。”
劉莽眼神微瞇,等待我的下文。
我話鋒一轉,沉聲道:“但,據可靠線報及查沒實物佐證,朔風商號利用這些渠道運送的,除尋常違禁貨殖外,更有大量刻有詭異星紋的人骨器具,以及蘊含星辰之力的星塵砂。此二物,皆已列入《天道違禁品名錄》甲等。私運、持有、使用甲等違禁品,尤其是涉及星辰之力,可能干擾天道大陣運行者……鎮武司有權,也必須徹查到底。凡涉事者,無論身份,一例以‘危害國本’論處。”
“危害國本”四個字,重若千鈞。
廳內落針可聞。
“江監司既然查到了這一步……唉,有些事,劉某也不得不直了。”
劉莽搓了搓手指,仿佛下定了決心,“實不相瞞,這朔風商號的大掌柜,與……與已故的福王府,關系匪淺。有些關節,福王府那邊遞過話來,咱們邊軍駐扎地方,雖說有鎮守之責,但有些事情……唉,上頭王爺的面子,有時候難免……不得不行些方便。劉某也曾嚴令下面人核查,奈何對方手續往往齊全,又有王府印信……劉某也是左右為難啊。”
他終于拋出了準備已久的擋箭牌。
死無對證的福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