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偏殿內外,即刻起封閉。沒有我的命令,殿內諸位同僚,不得外出。”
我聲音清晰,下達命令:“伙食、茶水、歇息所需,一概按衙門最高標準供應。額外津貼,按‘總衙緊急借調’標準,雙倍發放。務必讓各位同僚,能夠‘心無旁騖’,‘專心致志’地協助本官。”
軟硬兼施,規矩之內,無可指摘。
王碌大聲應道:“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被“征用”的官員,包括徐庸在內,都僵立在原地。
這不是協助,這是變相的集體軟禁。
而且是用最正當的理由,最“優厚”的條件。
偏殿門緩緩合攏。
殿內,二十余名并州鎮武司的核心文官,與堆積如山的卷宗一同被封閉于此。
殿頂、四角,數枚新近校準過的“塵微之眼”亮起冰冷的光暈,無聲運轉,記錄著每一寸空間的氣息波動與低聲交談。
我轉身,徑直回到正堂。
……
不過片刻,陳巖便從側門閃入,低聲稟報:“大人,您離開后,偏殿內起初一片死寂。約半盞茶后,才有零星議論。徐監正召集了幾位主心骨,在東南角低聲商議。”
“說了什么?”我問。
“距離稍遠,且他們刻意壓低了聲音,塵微之眼未能清晰捕捉。”
陳巖道,“但屬下安插在殿外值守的一名老兄弟,懂得些許唇語。他斷斷續續看到幾句。徐庸說:‘……沉住氣,按最繁瑣的來……分類、摘要、謄錄……沒有三五日,連目錄都理不清……’有人問:‘監正,我們的職司……公文……’徐庸回答:‘急什么?江大人不是說了,暫代么?正好看看,離了我們,這衙門轉不轉得動。’”
我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商議了半天,就想到一個字:拖。
若并州鎮武司因核心文官全部被“借調”而陷入半癱瘓,延誤了日常稅賦、巡檢乃至邊防協作,這責任,最終還得落到我這個“暫代監正”的頭上。
“還有,”陳巖補充,“徐庸似乎暗中吩咐了某人一句,唇語是:‘告訴外面,一切如常,按老規矩辦。’”
“老規矩……”我重復了一遍。
看來,他們在外面的網絡,并未完全切斷。
……
接下來的兩日,我每日必去偏殿一次。
殿內已然變了模樣。
卷宗被分門別類,攤開在臨時拼起的長桌上。
官員們或坐或立,提筆疾書,不時低聲交流,看起來忙碌而“高效”。
竟真有幾分埋頭公務的景象。
徐庸總在最顯眼的位置,親自翻閱著一冊厚重的《并州稅賦總錄》,見我進來,便起身匯報進展,語氣恭謹,條理清晰,但內容無非是“已初步完成太原郡近三年異常波動記錄摘抄”、“正比對朔風商號與七十三家關聯商戶名錄”云云,進展緩慢如龜爬。
“徐監正辛苦。”第三日,我聽完他的匯報后,忽然開口,“看進度,要將這些卷宗梳理出個大概,怕還得七八日吧?”
徐庸躬身:“大人明鑒。卷帙浩繁,下官等雖竭盡全力,亦不敢有絲毫疏漏,故進度稍緩。還請大人體諒。”
“體諒,自然體諒。”我點點頭,“不過,并州監日常運轉亦不可長久停滯,耽誤了朝廷正事,你我都擔待不起。”
徐庸眼皮微跳,似是以為我扛不住壓力,要妥協:“大人所極是。不如下官挑選幾名得力手下,先回去處理緊要公務……”
“那倒不必。”我打斷他,語氣輕松,“徐監正和諸位同僚盡管在此專心梳理案卷。衙署的日常運轉,我已另有安排。”
徐庸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我從鄰近的幽州、秦州鎮武司,臨時征調了兩名副監正、六名主簿。按行程,此時應該已經在路上了。有他們臨時代理,想必不會誤事。”
徐庸臉上的血色霎時間褪去。
這一手,徹底堵死了他“以癱瘓衙門施壓”的退路。
那些外地來的官員,可不會講并州本地的“老規矩”。
“監司大人……”徐庸的聲音干澀,“我們……我們會盡快……”
“不必急。”我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慢慢來,仔細些。查案,要緊;但諸位的身體更要緊。王碌,今日的伙食,再加一道參湯,給諸位同僚補補精神。”
說完,我不再看他慘白的臉色,轉身離開了偏殿。
陳巖無聲地跟了上來。
“告訴王碌,”我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偏殿里的塵微之眼,記錄頻率提升到最高。我要知道,他們之中,誰會最先忍不住。還有,讓我們的人盯緊那幾個和朔風商號有舊的家族,徐庸的‘老規矩’,總得有人去執行。”
“是。”
書墻之內,困獸猶斗。
而真正的獵物,才剛剛開始露出尾巴。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