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街口,兩隊鎮武稅吏,已在長街盡頭整齊列開。
肅殺之氣彌漫開來,沖散了清晨稀薄的市井煙火。
為首一人,身著六品郡使官袍,遠遠見到我,便疾步上前,在青石路面上撩袍、屈膝、俯首,動作標準。
“鎮武司并州監安定郡使孔明樓,參見監司大人!”
聲音洪亮,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我腳步未停,目光掠過他低垂的后頸,默默計算著時間:
從昨夜子時在城隍廟強行啟動塵微之眼,覆蓋本郡權限,到現在,正好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不短不長。
足夠一個合格的郡使從睡夢中驚醒,調集全部人手待命,并備好他能想到的一切文書卷宗。
也足夠他反復揣測上意,恐懼發酵,將畢生官場智慧壓縮成此刻最穩妥的應對姿態。
“起來說話!”
他抬起頭,領命起身的瞬間,我看到了他眼下的青黑,以及眼中的血絲。
顯然,昨夜沒人能睡好。
這一幕,讓我想起了許多年前。
也是這樣一個清晨,秦權降臨青州東海郡。
當時的郡使周金龍,是否也曾這樣惶恐不安地跪在長街盡頭?
權力的滋味,自上而下碾壓時,原來這般模樣。
“回衙門再說。”
我沒有多余的話,徑直從他讓開的通道中走過。
“是!大人請!”
孔明樓側身引路,姿態恭謹到近乎卑微。
……
平定郡鎮武司衙署,是新天道大陣推行后,依照統一規制重建的。
與天下其余一百零七郡的衙門,如同一個模子刻出。
同樣的灰黑基調,同樣的陣法紋路鑲嵌,同樣的冰冷空曠。
在這里,個人的痕跡被壓縮到最低,一切都是體系的一部分。
十年前,各地鎮武司衙門尚有各自特色。
青州的粗豪,蜀中的精巧,江南的繁復,涼州的蒼涼……
如今,皆被這統一的灰黑模子重塑。
像孔明樓這樣的六品郡使,在這龐大而精密的機器中,不過是一顆按軌運行的螺絲。
郡使公房內,異常整潔。
書案上,一疊卷宗早已備好,碼放的邊角齊整。
最上面一份,封面正是《朔風商號于平定郡營商記錄及稅賦稽核匯總》。
顯然是下了功夫,連夜整理的。
我在主位坐下,孔明樓垂手立于案前五步之外。
隨手翻開卷宗,里面條目清晰,數據工整,近三年的貨物往來、稅款繳納、甚至每次過關的勘合編號都羅列在冊。
完美,規范,也毫無靈魂。
它只告訴你這個商號在明面上有多合規,如同一個精心描繪的輪廓。
我看了幾頁,便合上,遞給身旁的王碌。
“趙德坤在本地風評如何?”我問。
孔明樓恭敬道:“回大人。按《吏員考評外聯例》,商賈不在風評備案之列。然朔風商號近三年納稅評級均為‘甲等’,無公開訴訟記錄。其掌柜趙德坤,于本地商會名錄中列席,無違紀記載。”
一字不差,全是檔案里的原話。
他將自己摘得干干凈凈,所有回答都嵌在規則的框里。
我沉默了片刻,后頸的植入點傳來熟悉的微燙。
在這里,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可能被記錄,被分析。
“你怕我?”我抬眼,直接問。
孔明樓深深躬身,“卑職惶恐。卑職敬畏朝廷法度,恪守天道規矩。大人代天巡狩,卑職唯有竭誠效力,不敢有絲毫懈怠。”
完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