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
……
巳時初,安豐酒樓。
三層木樓在天色下顯得格外沉寂。
樓下的塵微之眼緩緩旋轉,冰冷的光掃過每一個進出的人影。
我踏進酒樓時,掌柜正要迎上來,看清是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躬身退到一旁。
樓梯的木板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二樓走廊盡頭的雅間門虛掩著,能聽見里面隱約的交談聲。
婦人的溫軟語,少女低低地應答。
我在門前停了一息,抬手推門。
“吱呀——”
門開,室內三人同時抬頭。
主位坐著一位身著錦緞襖裙的中年婦人,面龐豐潤,眉目間透著官家夫人的矜持。
她身側站著個面白無須的老嬤嬤,眼皮半垂,手里捏著串檀木佛珠。
宮里的做派。
而窗邊的梨花木椅上,坐著今日的“主角”。
蘇靜婉。
她穿著水青色交領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頭發梳成簡單的垂云髻,只簪一支素銀步搖。
聽見推門聲,她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但蒼白的臉。
眉眼細長,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算不上絕色,但有種書卷浸潤過的安靜氣質。
只是那雙眼睛——
太靜了。
靜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瀾,卻也看不見底。
“江監司來了。”蘇侍郎夫人起身,臉上堆起笑容,“快請坐。”
我頷首,在她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官袍下擺拂過凳面,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有侍女端上茶盞,青瓷杯里飄著兩片舒展的碧螺春。
“江監司果然一表人才。”
侍郎夫人打量著我,語氣中的熱絡有些刻意,“早聽聞您年輕有為,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夫人過譽。”
我端起茶盞,沒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浮葉。
茶水微燙,白氣裊裊升起。
室內短暫安靜。
侍郎夫人輕咳一聲,轉向窗邊的少女:“靜婉,還不見過江大人?”
蘇靜婉起身,福了一禮。
動作標準,裙擺紋絲不亂。
“小女子蘇靜婉,”她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見過江大人。”
我放下茶盞。
“蘇姑娘,”我看著她的眼睛,“可知我是何人?”
她微微抬眼。
目光相觸的剎那,我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不是羞怯,不是畏懼,而是某種……確認。
“江大人是鎮武司監司,”她輕聲說,“朝廷棟梁。”
“還有呢?”
她抿了抿唇。
“說。”我聲音平靜。
蘇靜婉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這次直視著我:“江湖人稱‘鐵面閻王’。十年來,親手剿滅魔教七宗,抄家親王三府,誅殺叛逆武者……不計其數。”
頓了頓,她補上最后一句:“亦曾……弒師證道。”
最后四個字落下,雅間里死一般寂靜。
侍郎夫人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帕子。
老嬤嬤捻佛珠的動作停了,眼皮抬起一線,渾濁的眼珠里掠過一絲精光。
只有蘇靜婉,依然平靜地看著我。
“既然知道,”我說,“姑娘今日為何還來?”
她沉默片刻。
“父母之命,”她最終說,“媒妁之。”
很標準的回答。
也很虛假。
我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三息。
“蘇姑娘,”我說,“你可知對我說謊的代價?”
她指尖微微一蜷,隨即松開。
“小女子不敢。”
但那雙眼睛里,沒有“不敢”,只有一種近乎悲涼的坦然。
她知道嫁給我意味著什么,且做好了準備。
“砰!”
雅間的門被猛地推開,撞在墻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所有人轉頭。
沐雨站在門口。
一身刺眼的白衣,沒戴任何首飾,頭發簡單束著,幾縷碎發被風吹亂,貼在蒼白的臉頰邊。
眼睛很紅。
是燒著某種近乎癲狂的火焰。
“好熱鬧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