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中,他握著我的手矯正劍姿的粗糙掌心;
江湖畔,他笑著看我偷來燒雞時,眼中無奈的縱容……
這一切美好的記憶,都化作了灰燼。
冰涼的水跡劃過臉頰。
不是汗。
成了。
我成了真正的弒師者。
用最無可辯駁、最殘酷決絕的方式。
計劃?我那絞盡腦汁的計劃?
此刻回想,像一個笑話。
我竟然曾試圖用我那點可憐的伎倆,去丈量一位決心赴死的武道大宗師,那高懸于云天之上的高度。
或許,從那次青州夜探之時,他已經動了這個念頭。
用他的生命,成全我!
為了那個崇高、虛無縹緲、又九死一生的目標!
……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被無聲地推開。
李觀棋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師父心口那柄短劍,沉默不語。
沒有驚訝,沒有評判,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那面白無須的老太監,像一道影子般飄了進來。
他枯瘦如雞爪的手指,探了探師父的頸側,又在胸口處停留了一瞬。
他緩緩收回手,從懷中取出一方潔白無瑕的絲綢,極其仔細、一絲不茍地,擦拭起短劍的劍柄。
每一寸紋理都被絲綢撫過,直至光潔如新。
做完這一切,他將染了一絲淡紅的絲綢收起,雙手平舉,穩穩地捧住了那柄劍柄。
“逆犯金聰明,已伏誅。”
尖細平直的聲音在牢房里響起,“陛下恩典,得以全尸。”
他微微側首,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江主簿,勇氣可嘉。”
說罷,他捧著那柄弒師之劍,躬身后退,融入門外的陰影之中。
李觀棋神色平靜地看了我一眼,“江主簿,節哀。”
他淡淡道,“夜宴快要開始了,陛下、掌司,還在等你的復命。”
畢,他也轉身離去。
牢門,再次關上。
現在,這里只剩下我和師父逐漸冰冷的遺體。
我緩緩地、顫抖地,跪倒在地。
右手掌心,還殘留著被他攥住、然后拉著刺入他心臟的觸感。
那觸感,比燒紅的鐵更燙,比萬載寒冰更冷,將烙印在我的靈魂里,直到永遠。
我沒有救他。
我殺了他。
用他最決絕的方式,成全了我最徹底的墮落。
這才是,唯一的“偷天換日”。
他用他的死,偷走了我最后一絲溫情與僥幸,換上了這身再也無法脫下的、弒師者的血色枷鎖。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
淚水不知何時已經干涸。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師父安詳如同沉睡的遺體。
所有的懊惱、悔恨、冰冷,都在這一刻,化作了一股決然。
一種剔除了所有軟弱、所有僥幸、所有退路的——純粹的目的。
我站起身,脫下自己染血的外袍,露出里面干凈的襯衣。
又走到角落的水盆邊,仔細地,一點一點地,洗去手上、臉上的血跡。
水很冰,刺骨。
我看著水盆里淡紅色的血絲漾開,消失,水面重新恢復渾濁的平靜。
就像我看著心里某些東西,徹底沉沒,再無波瀾。
做完這一切,我重新站到師父的遺體前,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
沒有告別的話。
所有的語,都在他攥著我手刺入他心臟的那一刻,說完了。
我轉身,走到牢門前。
沒有立刻推開。
而是將額頭,輕輕抵在粗糙冰冷的鐵門上。
黑暗中,我對自己,也對這扇門后那個籠罩在暗金色天穹下的世界,無聲地宣告:
從今日起,我生命的目標,只剩下一個——
毀掉這狗日的天道大陣!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