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成功了。
這個由我父親參與設計、由我親手改良稅蟲、由皇帝意志最終驅動的怪物,它真的從圖紙變成了現實,籠罩了這片土地,修改了這片天空。
它穩定了。
像一副完美嵌入世界的骨架,而代價是——
我推開門。
院子空蕩,石桌上落著新的枯葉。
沐雨的房間沒有亮燈,院子里多了幾分凄涼。
代價是,有些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
房間內沒有點燈,卻有個人影坐在我常坐的那張椅子上。
我心中猛地一驚,手瞬間按向腰間劍柄。
院外的暗影閣沒有任何示警。天道大陣的監控也沒有波動。
這個人像一道真正的影子,一動不動,與黑暗融為一體。
但我認得那輪廓,認得那股混雜著幾十種草藥與毒物的特殊味道。
黑暗中,他的聲音響起:“小白,我餓了,煮碗面。”
這是青州的老規矩。
誰犯了錯,惹了禍,就要在晚飯后默默起身,去灶房給其他師兄煮一碗面。
面要親手搟,湯要親手熬,端上來時不能說話,只能站在旁邊。
等著師兄吃完,點頭,這事才算翻篇。
大師兄接過面時,總會說:“下次小心。”
三師兄會說:“面不錯,書也要讀。”
而二師兄……
我默默點頭,轉身,推開書房門,走進院子。
夜風很冷。我在院角的簡易灶臺前蹲下,生火。
柴是現成的,干燥易燃。
火苗舔舐鍋底時發出的噼啪聲,在院子里格外刺耳。
我的心中,一個聲音在瘋狂嘶吼。
告訴他!告訴他一切!告訴他師父沒死!告訴他自己在演戲!告訴他快走!
這是我最信任,也是最疼愛我的二師兄。
火越燒越旺。
鍋里的水開始冒出細密的氣泡。
我從找出面袋,舀出面粉,加水,開始揉面。
動作很熟練。
在青州那些年,我煮面的次數,比練劍的次數少不了多少。
每一次,都是二師兄吃得最快,湯都喝干凈。
他說:“你小子也就煮面還行。”
他說:“下次再闖禍,面里給我多放辣。”
他說……
心中那點剛剛升起的溫度,漸漸冷了下來。
冰冷如鐵。
因為我后頸的植入點,開始傳來規律的跳動,不是警告,是提醒。
任何異常的“情緒波段”,都會被捕捉,被標記,被上報。
我不能賭。
面煮好了。
很簡單的陽春面,清湯,幾片菜葉,一個煎得焦黃的荷包蛋。
二師兄喜歡吃焦的。
我端著面走回書房。
推開門時,他依舊坐在黑暗里,沒有動。
我把面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退后半步。
手很穩,碗沒有晃,湯汁沒有灑出一滴。
我垂下眼睛,不再看他的臉。
不看那雙此刻一定死死盯著我的眼睛。
房間里只有他拿起筷子的聲音。
很輕。
他挑起面條,吹了吹,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然后,在他咽下第一口面,準備夾第二筷時,我開口道:
“二師兄,吃完這碗面,你就走吧。京城……不適合你。”
筷子停住了。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能感覺到,某種東西在那一瞬間,死了。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沒有憤怒,沒有嘶吼。
甚至沒有什么情緒。
“鹽放少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