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一時寂靜。
我凝視著他,放下酒杯:“于叔叔,當年究竟還發生了什么?父親到底因何觸怒了某些人?”
于正陽握著酒杯,沉默不語。
良久,方才重重嘆了口氣,沉聲道:“先生,他就是太過仁厚,太相信身邊人了。”
他抬起頭,辭變得極其謹慎,“當時為大陣的根基,他與幾位……唉,爭執得很厲害。”
“尤其是關于陣法主導權,與那個……那個‘鎖’的問題。”
“先生是堅決不同意的。他認為那并非守護,而是懸于天下武者頭頂的利劍,會徹底背離陣法福澤蒼生的初衷!為此,他甚至與相交莫逆的……金掌司……都幾乎鬧翻了臉。”
于正要痛心道:“我等下屬當時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那般爭執,已非理念不合,簡直……若當時有人能退一步,哪怕只是暫緩,或許……唉,可惜,可惜啊!”
他連道兩聲可惜,后面的話卻再也說不出口,只是不住搖頭。
就在這時,一直靜坐旁聽的李觀棋忽然輕輕放下酒杯。
“于監正,往事已矣,多無益。如今大陣升級在即,關乎國本,我等更應著眼于當下。”
嚴霆也立刻舉杯附和:“觀棋說的是!今夜只敘舊,來來來,喝酒!”
于正陽仿佛驟然驚醒,連忙舉杯,大口飲下,不再多。
我面上依舊帶著淺笑,與他們碰杯,心中卻冰冷一片。
“鎖”……金掌司……
于正陽這番欲又止、被人適時打斷的“回憶”,與文鑒樞中那份卷宗的記載相互印證。
秦權想讓我聽的,就是這個么?
我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鎮武司內部近來的動向,各地監正入京述職的見聞,以及對即將全面升級的天道大陣的種種“吐槽”。
多是些無傷大雅的牢騷,譬如某地陣基材料運送遲緩,或是新式稅蟲在極端天氣下的穩定性有待提升等等。
嚴霆與李觀棋偶爾插,點評幾句,氣氛似乎又回到了尋常的同僚小聚。
酒至半酣,于正陽舉杯對我鄭重道:“師侄,將來若有機會來冀州,定要告知我。冀州雖比不得京城繁華,但也別有風貌,讓我略盡地主之誼。”
我亦舉杯回應,神色懇切:“于叔叔放心,若有那一日,定當登門叨擾。”
又一番看似推心置腹的暢談,直至夜深。
眾人起身告辭,皆是面帶酒意,笑晏晏,一派賓主盡歡的模樣。
我親自將三人送至酒肆門外。
站在檐下,看著他們的身影融入京城冬夜的街巷深處,臉上的淺笑慢慢斂去。
我沒有停留,回到小院。
我推開書房的門,于黑暗中坐下。
沒有點燈,任由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在書案前投下一片斑駁。
于正陽情真意切的追憶,欲又止的暗示……
李觀棋恰到好處的打斷,秩序之劍的沉靜……
嚴霆看似隨和,實則掌控全場的姿態……
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餌料已經拋下,線索已經鋪開,故人已然登場,情分也已敘過。
所有的鋪墊,都已到位。
我手中攥著父親留下來的玉佩,心中暗想:
“秦權……接下來,該你出招了吧。”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