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不知怎的,從風花雪月,轉到了“何為治國之本”上。
就在這時,一名坐在下首的年輕學子,顯然多飲了幾杯,仗著酒意,忽然站起身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徑直來到我面前。“在下國子監生徒周文淵。”
周文淵略一停頓,道:“久聞江主簿于蜀州、涼州,雷厲風行,誅邪除惡,戰功赫赫。然學生有一事不明,敢問江主簿,圣人云‘導之以德,齊之以禮’,而主簿行事,似乎更重律法刑名。莫非在主簿心中,律法之威,更勝仁義教化乎?”
此一出,滿座皆靜。
所有目光,都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說是請教,實則挑釁,刁難之意十足。
滿口的之乎者也,更是聽得我心生厭惡。
我并未動怒,反而拿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方才抬眼,平靜地看著他:
“這位兄臺,可是認為江某是只知殺人的莽夫?”
周文淵挺直了腰板,試圖強化自己的論調:“學生不敢妄斷主簿為人。然,縱觀史冊,秦以法家強兵富國,然二世而亡,豈非因嚴刑峻法,失卻人心?圣人之道,方是長治久安之基。主簿推崇律法,豈非近乎本末倒置?”
他這番話,引得席間不少學子暗暗點頭,顯然說中了他們心中所想。
“周兄飽讀詩書,引經據典,江某佩服。”
我語氣依舊平靜,“然而,周兄可知,你我腳下這座京城,乃至這萬里江山,靠何維系?”
我環顧眾人,最后定格在周文淵臉上,一字一句道:“天道大陣,便是帝國最大的法。”
“此陣運轉,征收天下武者真氣,猶如國家征收糧賦。糧賦用于養官、強兵、治河、賑災。而真氣,便是維系這大陣、守護這社稷的‘糧食’。”
我緩緩站起身,雖未運功,卻自有一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氣勢彌散開來,壓得那周文淵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江某所為,無論于蜀州剿滅九幽,還是于涼州瓦解無道,不過是在此法的框架之內,清除蠹蟲,確保真氣稅賦,每一縷都能匯入大陣,涓滴歸公。”
我抬高聲音道:“這些真氣,用于邊防,可鑄利劍堅甲,令蠻族不敢南下牧馬!用于賑災,可驅動陣法,疏浚河道,活民無數!最終,都是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永固安康!”
“敢問周兄……”
我逼近一步,注視著他:“若邊關烽火連天,將士卻因真氣匱乏而饑寒交迫;若江河泛濫,萬民流離失所,亟待真氣驅動陣法拯救……彼時,你是愿意聽我在這里與你空談仁義教化,還是希望有我這樣的人,去清除那些侵吞真氣、動搖國本的蛀蟲?”
“律法與教化,如同人之雙腿,車之兩輪,缺一不可!江某所做,不過是確保這帝國賴以站立的‘法’之腿,不會因蛀蟲啃噬而折斷!”
周文淵臉色煞白,嘴唇嚅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滿座賓客,包括那些原本帶著輕視的學子,也都陷入了沉思。
瑞王朱琮把玩著酒杯,笑道:“都道江小白是鎮武司能臣,沒想到辨才也如此犀利!”
李文博適時地撫掌大笑,“妙!妙極!好一個‘雙腿并行’!此振聾發聵,爾等可聽明白了?治大國如履薄冰,既要仰望星空,更需腳踏實地!小白此,方是真正的經世致用之學!當浮一大白!”
眾人齊齊飲下一杯。
經此一辯,眾人看向我的目光也都有所改變。
后半段宴席,雖仍少有主動攀談者,但舉杯致意時,神色間已多了幾分鄭重。
……
待宴席結束,眾人漸散,李文博親自將我引至他的書房。
“小子,今日這番對答,老夫很滿意。”
他捋著胡須,“也好讓他們那些只知死讀書、不通世務的家伙們聽聽,什么叫于國有利,方為真學問!”
我苦笑道:“酒后胡亂語罷了,若有失當之處,還望海涵。”
李文博嗤笑一聲,顯然看穿了我的托詞,擺擺手道:“行了,在老夫面前就別來這套虛的了。你江小白若是幾杯酒就能放倒胡的性子,也活不到今天,更走不到老夫這書房里來。”
他收斂了笑容,直視著我:“說罷,今日前來,恐怕不單單是為了給老夫賀壽,在宴席上逞一番口舌之快吧?”
我放下茶盞,神色肅然:“是。晚輩今日來,其實有事請教先生。”
“是關于……十八年前,我父親,江明遠的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