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神微凝。
以我如今七品靈覺,方圓數十丈內飛花落葉皆難逃感知,竟未能提前察覺到此人的靠近!
他的氣息與這古老石窟渾然一體,若非親眼所見,幾乎會下意識地將他忽略。
而更令我注意的是,他體內沒有稅蟲的痕跡,真氣波動也確實只在三品上下。
我對僧尼道之流,向來秉持敬而遠之的原則,不輕易交惡,也無意深交。
當下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大師有何指教?”
年輕僧人雙手合十,神態謙和:“大師不敢當。小僧是洛陽白馬寺的僧人,法號慧見。”
“慧見?”杜清遠似乎想起了什么,脫口而出:“我聽過你!你就是那個種地的和尚?”
慧見聞,非但不惱,反而微微一笑,坦然道:“阿彌陀佛,正是小僧。”
自朝廷推行天道大陣與新稅制以來,依賴香火田產的傳統佛門道庭大多日漸沒落,強如少林也曾傳出資不抵債的窘聞。唯獨這白馬寺,因其獨特的“農禪”之風,僧眾自耕自食,不假外求,反倒超然物外,成了個無人注意的異類。
慧見的目光轉向陳實,澄澈的眼中掠過一絲悲憫:“小僧于此地修行,感應到一股極怨戾、極霸道的‘偽佛’之力在此生根發芽,擾這位施主心神,蝕其本性,特來一看。”
他口中的“偽佛”,顯然直指那扭曲人性的新稅蟲本質。
我心中驀然一凜。
此人不僅能看穿“偽佛”,其澄澈的目光在掃過我時,竟讓我丹田深處那滴沉寂的“毀滅之種”微微悸動了一瞬。
他看到了什么?難道連我體內封印的混沌本源,都未能完全避開他的感知?
其眼力與實力,絕非普通三品所能擁有。
我淡淡道:“此物乃朝廷新政,非是江某所能置評。”
我此,既是陳述事實,也是一次試探,想看看這慧見對此事的態度。
慧見目光平靜,似乎看穿了我的用意。
他聲音平和:“江主簿名震江湖,何必妄自菲薄。小僧愿聞其詳,依您之見,此‘偽佛’……如何可解?”
他將問題輕巧地拋了回來。
如何可解?我自有手段。
憑借我丹田內的混沌真氣與《九章算律》的推演之力,或可嘗試引導、壓制那暴戾的稅蟲,就如先前對我體內稅蟲的壓制一般。
但這過程兇險萬分,且治標不治本。
我尚未回答,慧見卻仿佛已從我的沉默中讀懂了什么,緩緩道:
“小僧愚見,或有一法可試。”
“何法?”
“農禪。”
他吐出兩個字,解釋道:“請這位施主隨小僧回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修功法,只事農耕。讓雙手沾染泥土,讓心神回歸四時輪轉。以此自然生機,或可慢慢化去其心中戾氣,導引那‘偽佛’之力歸于平和。”
他的方法,聽起來樸實得近乎可笑,卻又暗合某種至簡大道。
我望著跪在地上陳實,緩緩開口:“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其一,隨我嘗試。我有法門或可壓制、引導你體內異力,但過程兇險,后果難料,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其二,隨這位慧見師傅去。以農禪靜心,借自然生機,徐徐圖之,或能化解戾氣,重歸平和。”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選擇權,在你。”
陳實臉上掙扎之色更濃。
一邊是名震江湖、手段通天的“江閻王”,另一邊是名不見經傳、只知種地的白馬寺年輕和尚。
一個迅疾可能伴隨巨大風險,一個緩慢卻似乎指向內心的安寧。
最終,陳實轉向我,重重磕下一個頭,“大人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但小人怕死,更怕變成怪物害了家里人……方才在佛像下,小人心里的躁動確實平息了不少……”
他繼而轉向慧見,眼中帶著懇求:“大師!我跟你去!我出家,我跟你去種地!”
慧見聞,卻緩緩搖頭,“阿彌陀佛。”
“佛在心頭,不在袈裟。”
“心中有佛,荷鋤便是修行,何必執著于出家形式?”
“你隨我回寺,是去修行,是去種地,是去找回你的本心,而非尋一個逃避的殼。”
我嘴角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這個慧見,倒也不迂腐。
不拘形式,直指本心,是個明白人。
“人,我交給你了。”我對他說道。
慧見雙手合十:“江主簿放心。”
他頓了頓,又道:“若他日有緣,江主簿路過洛陽,白馬寺雖簡陋,亦備有粗茶。”
我呵呵一笑,自嘲道:“我殺戮心太重,滿身血腥,與佛門清凈地,終究是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