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幾分戲謔神色的年輕稅吏道:
“喲,江稅吏?就是前幾日傳說跟嚴監正關系匪淺的那位?我們還以為您真是監正大人的親戚,要高升了呢,怎么……反倒到我們這窮窩里來了?”
這話引得幾個人低聲竊笑起來,氣氛有些微妙。
我拱了拱手,“以后請各位兄弟多關照!”
我注意到張猛介紹完,自己卻忍不住嘆了口氣,眉宇間郁結難舒。
“張典吏似乎不太高興?”我低聲問道。
那年輕稅吏道:“能高興嗎?咱們二科命苦,管著五六個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全靠城西黑市那點油水給兄弟們貼補家用!現在倒好,劉主簿一句話,把咱們最后一塊肥肉也剜了去!他娘的,眼看就年關了,這是要讓兄弟們喝西北風過年啊!”
張猛臉色一沉,厲聲訓斥:“趙鐵柱!閉上你的臭嘴!上官的安排,也是你能妄加議論的?”
他說話時,眼神警告性地瞥了一眼不遠處劉主簿值房的方向。
趙鐵柱悻悻地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忍不住低聲罵了幾句臟話。
張猛這才轉向我,擺了擺手:“江稅吏,這事兒你不必自責,劉主簿……哎,他早有此意,不過是借著你這件事由頭發作罷了,遲早的事兒。”
他倒是豁達,沒有過多糾結于失去的肥差,很快將話題拉回正事,神色一正:
“不說這個了。江稅吏,你詳細說說,昨夜那尸傀,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將昨夜遭遇尸傀襲擊、被迫躲入礦洞、最終炸毀礦洞脫身之事,隱去隱身符和偷聽的關鍵細節,做了簡要匯報。
張猛聽完,粗獷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沉吟道:
“無道閣行事雖然乖戾,崇尚混亂,但通常不會如此明目張膽地主動襲擊鎮武司官員……除非觸及了他們核心利益。不過,閣內派系復雜,底下更有不少自行其是的狂熱追隨者,打著無道閣旗號干私活兒的也不少。”
他抬起頭,神色嚴肅地對我囑咐:“此事頗為蹊蹺。江兄弟,你在黑石鎮那邊,近期務必多加小心。明日,我親自帶幾個精干的兄弟過去勘查現場,看看能否找到些蛛絲馬跡。”
他拍了拍胸脯,語氣帶著幾分江湖義氣:“若查實真是無道閣的人不講規矩,蓄意謀害同僚,我張猛就算人微輕,也定會據理力爭,幫你討個公道!”
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中暗道:你一個典吏,在涼州這潭深水里,又能討得什么公道?劉主簿尚且對無道閣諱莫如深。
但這份毫不作偽的維護之意,還是讓我心頭微微一暖,拱手道:“多謝張典吏。”
張猛大手一揮,爽朗笑道:“嗐!什么典吏不典吏的,聽著生分!在咱們二科,沒那么多窮講究,都是兄弟!”
旁邊的趙鐵柱也咧開大嘴附和道:“沒錯!江兄弟,咱們二科除了沒錢,別的什么都好!講義氣!”
“沒錢?”
我心中一動,想起了那筆在賬房“趴窩”的一千八百兩稅款。
既然不能支取現銀,何不將它合理“劃撥”到二科,充當公務經費?
我把這個想法跟張猛一說。
張猛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又露出為難的神色:
“好是好!可……賬房那群貔貅,只進不出,怎么取?”
我笑了笑,壓低聲音道:“明日張兄不是要帶兄弟們去黑石山‘勘查無道閣襲擊要案’嗎?無道閣那么危險,為了兄弟們的身家性命,多帶點人手,配備些精良器械和丹藥,這花銷……自然就大了。咱們提前做個預算,申請經費,合情合理。”
周圍豎著耳朵聽的趙鐵柱等人,先是愣了一瞬,隨即臉上紛紛露出狂喜。
張猛瞬間明白過來,“高!實在是高!就這么辦!”
他轉頭就對趙鐵柱喊道:“鐵柱!去,把咱們庫房里那些快生銹的破銅爛鐵都列個單子,再算上兄弟們的雙倍出差津貼、丹藥損耗……對,還有精神損失費!給老子往高了報!”
院子里頓時響起一陣會意的哄笑和叫好聲。
先前因失去黑市油水而低迷的氣氛,瞬間活躍了起來。
我看著這群因一點“意外之財”就興奮起來的同僚,也不禁莞爾。
羊毛出在羊身上,這筆錢,終究得讓無道閣來買單。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