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青衫鬼”陳先生死后,黑沙幫表面上沒了動靜。
既沒有立刻喊打喊殺的報復,也沒有再派人來交涉。
然而,每當我在白日里出門巡查時,總能清晰地感應到,有不止一雙眼睛,在暗中死死地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他們在觀察,在等待。
等待一個能一擊必殺,或者制造“完美意外”的機會。
到了第五日,是按規定回涼州鎮武司點卯的日子。
我整理好馬鞍,準備出發。
老倪裹著一件油膩的破皮襖,縮在堂屋的火盆邊,搓著手,嘟囔道:
“又不是發俸祿的日子,去那么勤快干嘛?怪冷的……回頭就跟劉主簿說,我老倪感染了風寒,實在起不來身,就不去了。”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對了,今兒好像能領這個月的炭火費,你順手幫我領一下唄?”
聽他這口氣,怕是除了每月準時領俸銀那日,他壓根就沒去過鎮武司衙門。
我懶得點破,獨自一人策馬,返回了涼州城。
……
鎮武司,五房值守院落。
除了我這個黑石鎮的,還有分管其他五六處偏遠巡山衛的稅吏也陸續到了。
眾人聚在大堂里,低聲交談,氣氛有些沉悶。
這是自那夜醉沙居沖突后,我第一次見到劉主簿。
他陰沉著臉,眼神掃過我時,更是冰寒刺骨,自然不會有什么好臉色。
我卻恍若未覺,面色平靜如常,仿佛那之事從未發生過。
劉主簿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開始訓話,無非是些老生常談。
最后,他話鋒一轉:“年關將至,各衛的稅收任務,都緊著點!尤其是……”
他目光一轉,落在我身上,“江稅吏,你剛來,也說說黑石山那邊的情況吧。”
我簡要匯報了情況。
其中既包含了我這幾日觀察所得,也借鑒了劉曙光卷宗里的一些現成思路,提出了初步的整治構想。
“黑石山稅收之弊,在于‘法不下鄉’,權柄盡歸幫派。強征不可取,徒增傷亡。屬下以為,當行‘敲山震虎,分而化之’之策。”
我聲音平穩,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四大幫派并非鐵板一塊。清水幫坐擁水源,超然物外;狼牙堂悍勇有余,智謀不足;碎石會根基最淺,易受拉攏;而黑沙幫,樹敵最多,正是最適合拿來立威的那只‘雞’。”
我繼續道:“屬下建議,先以霹靂手段打掉最囂張的黑沙幫,其余幫派,自會掂量是乖乖納稅,還是步其后塵。”
劉主簿聽著,原本陰沉的眉頭竟漸漸舒展開來:“嗯,不錯!年輕人很有想法嘛!黑石鎮的稅收,確實是多年的老大難問題了,你能主動思考,勇于任事,本官……支持你!”
他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裝模作樣地翻了翻:“正好,嚴監正剛批下來今年最后兩個月的稅額指標。你們黑石山鎮,稅額是……三百兩!”
他合上冊子,笑瞇瞇地看著我,“江稅吏,這可是硬指標,年關前必須完成。若是完不成……呵呵,按司內規矩,你這三品稅吏的位子,恐怕就得挪一挪,去當二品稅吏了。”
這分明是借機打壓。
三百兩,并不是多大的稅額,在幽州、蜀州,根本不值一提!
但對于從未正常收過稅的黑石山,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開口:“劉主簿,既要收稅,除了政策宣導,必要的武力支援不可或缺。黑石山情況復雜,我申請調用司內小庚金陣盤一座,以備不時之需。”
劉主簿聞,呵呵一笑:“江稅吏,你是不知道咱們涼州鎮武司的難處。庫房里,怕是老鼠都快餓跑了。咱們這兒,可比不得你們富庶的蜀州,什么都得靠自己,自力更生嘛!”
他兩手一攤,擺明了絕不會給我任何實質性的支持。
“那行。”我點了點頭,“那我就自力更生。”
我要的,本就是他的一個態度。
一個“不支持、不干預、只看結果”的態度。
有了這個態度,我在黑石山無論做什么,只要最終能拿出稅款,至少在程序上,他就無話可說。
走出五房院落,正準備離開鎮武司衙門,卻在回廊下迎面遇上了一行人。
為首者身著深紫色官服,面容清癯,目光沉靜,不怒自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