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
穿過那道在風中顯得格外孤寂的隴山關隘,便是涼州。
“過了隴山,便是涼州。”
李長風勒住馬,望著前方一片無垠的土黃色,沉聲說道。
杜清遠在一旁猛地打了個哆嗦,把身上的狐裘大氅又裹緊了幾分。
“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小爺我這細皮嫩肉,還沒見到涼州城,就要被這風給腌入味了!”
時值冬月,我們八月離蜀,一路跋涉,抵達這西北邊陲時,天地已換了另一副冷酷面孔。
這里的冬天,與幽州截然不同。
幽州的冷是濕冷的,往骨頭縫里鉆;
而涼州的冷,是干冷的,帶著一種毫不留情的剮蹭感。
風是這里絕對的主宰,從曠野的盡頭呼嘯而來,卷起地上的沙礫。
如同無數把鈍刀,一下一下刮在臉上,生疼。
放眼望去,天地間是一片缺乏生機的土黃與灰褐。
遠處的山巒光禿禿的,像是遠古巨獸死后橫亙在天地間的骨架。
“我說,”我看向嘴唇凍得發紫的杜清遠,“放著錦衣玉食的大少爺不做,偏偏要跑到這苦寒之地來受罪,何苦來由?”
杜清遠猛地吸了吸鼻子,將流到一半的鼻涕吸了回去,嘴硬道:“姐夫哥,這你就不懂了。小爺我不愛讀那萬卷圣賢書,還不讓我行這萬里路,見見世面?再說……”
他認真道:“家里讓我跟著你。我爹說,跟著你,能學點真東西,見點真世面。雖然這世面……他娘的有點扎臉。”
他抱怨著,眼睛卻不安分地打量著遠處的行人,嘴里嘖嘖有聲:“這涼州的女人,一個個裹得跟粽子似的,連個眉眼都瞧不真切。比起蜀中那些水靈靈的婆姨,可差遠咯!”
我不由苦笑。
這小子的思路,永遠是如此跳躍,總能找到他獨特的關注點。
……
馬蹄嘚嘚,翻過一道布滿礫石的山梁。
眼前的地勢豁然開朗,一種蒼涼而壯闊的景象撲面而來。
大地在這里被狂風和水流切割成巨大的土臺,形態各異。
有的如城堡聳立,有的如駿馬奔騰,在昏黃的日光下投下長長的陰影。
這里是沙漠與草甸的邊緣,生命的界限如此分明。
一邊是死寂的、綿延的沙丘。
一邊是頑強附著在地表上的、枯黃的草甸。
就在這片鬼斧神工的雅丹地貌邊緣,一棵早已風化的胡楊樹佇立在那里。
它的枝干奮力伸向天空,像是一個在絕望中吶喊的巨人。
枯死的胡楊樹下,正歇息著一支車隊。
十幾輛大車,幾十匹駱駝,看上去風塵仆仆,像是經歷了長途跋涉。
看上去,像是一支頗有規模的商隊。
只是在這兵荒馬亂涼州地界,這樣一支商隊,能安然行至此地,其本身,恐怕就絕不簡單。
……
我們這三騎陌生的身影,立刻引起了商隊的警覺。
幾名原本靠在車轅上休息的伙計立刻直起身,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身邊的兵刃。
商隊為首之人,是一位女子。
看年紀約莫二十七八歲,一身風塵卻難掩其颯爽英姿。
她身材高挑,穿著御寒的皮襖,腰間挎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背上還負著一張半舊的角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