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步殿中,朗聲吟道:“威加海內鎮八荒,德被西南勝中央。”
此一出,學政李文博眉頭緊鎖,幾位老成持重的官員也交換了擔憂的眼神。
但在一片阿諛聲中,這些細微反應很快被淹沒。
周文淵一邊做出沉思狀,一邊飲酒,每飲一口,便作一句詩。
最后將杯中酒飲盡,放在桌上,大聲道:“愿王千歲擎天柱,不使陰霾蔽日長!”
此詩一出,尤其是“德被西南勝中央”、“擎天柱”等句,雖為頌圣,卻已隱隱透出僭越之意。
但在場多數人沉浸于阿諛氛圍中,并未深想,頓時響起一片叫好之聲。
“好!周兄高才!”
“德被西南勝中央!此句氣魄非凡,唯有王爺當得!”
“愿王千歲擎天柱!妙極!”
蜀王也哈哈大笑,心情大悅:“好詩,賞!”
周文淵享受完眾人的贊譽,目光一轉,落在了我身上。
“素聞江監正文武雙全,今日王爺壽宴,江監正何不也賦詩一首,以添雅興?”
我心中冷笑,這是第一波不成,又換上文人的車輪戰了。
想讓我在詩詞上出丑?
我緩緩站起身,平靜道:“周才子謬贊。江某一介武夫,吟詩作賦,實非所長。”
周文淵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正要再說。
我卻話鋒一轉,“不過,品詩論句,江某雖不精通,倒也略懂一點。既然周才子盛情相邀,那江某便品評一番。”
我目光掃過那幾句詩,“周才子詩中這‘德被西南勝中央’一句,江某聽得有些疑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圣德澤被蒼生,不知周才子這‘勝’字,從何而來?是覺得王爺之德,已凌駕于朝廷之上,陛下之上了嗎?”
“還有這‘擎天柱’,”我看向蜀王,“王爺,請恕下官孤陋寡聞。周才子以此喻王爺,下官愚鈍,實在不解其深意。莫非在周才子心中,王爺已可替代陛下,成為我大明的‘擎天柱’了?”
我每說一句,周文淵的臉色就白一分。
周圍叫好的聲音也低下去一分。
整個大殿變得落針可聞。
“至于這‘不使陰霾蔽日長’,”我最后看向周文淵,“卻不知在周才子眼中,何為‘陰霾’?是朝廷法紀?還是我等奉皇命行事之臣?周才子這是要請王爺,掃除什么?”
我一番“解讀”完畢,周文淵已是面無人色。
我厲喝道,“周才子以這等反詩送蜀王千歲,居心何在?”
他冷汗涔涔而下,指著我顫聲道:“你胡說!強詞奪理!曲解詩意!我……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你這是構陷!是文字獄!”
蜀王坐在上首,臉色早已變得鐵青。
我聞,非但不怒,慢悠悠地說道:“是不是曲解,自有公論。何況,文章詩詞,本就任由評說。周才子如此激動,莫非是被我說中了心事?”
我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威脅,輕笑道:“不過周才子放心,我鎮武司不管舞文弄墨的書生……否則,就憑你剛才那幾句詩,呵呵……”
我沒有把話說完。
但那聲意味不明的冷笑,讓周文淵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也讓在場所有文人士紳,脊背發涼,再無人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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