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深秋霜降之日,該是我們起程奔赴幽州的時候了。
清晨的寒氣尚未散去,院內忽然爆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哄笑。
只見二師兄平日里刻薄利索的嘴,此刻竟腫得老高,像兩根臘腸。
杜清遠撫掌大笑,眼淚都快出來了,“二師兄!您這……這是新練的什么功?蛤蟆功?還是……哈哈,被自己毒蟲啃了?”
二師兄眼中幾乎要噴出毒火,狠狠剜了杜清遠一眼,捂著嘴說不出囫圇話。
我連問怎么回事。
杜清遠得意揚揚地瞥了眼二師兄,帶著報復得逞的快意:“他昨日不是考我么?讓我霜降采晨毒草!我就……嘿嘿,耍了個心眼兒。藥房中那瓶石脂蜜,我趁亂摳了一點點,混到昨日采的毒蘑菇那堆‘輔料’里了。”
石脂蜜沒毒,而且還是調味佳品,可偏偏與霜降初露浸潤后的紫斑鵝膏草碰了面,會產生極難察覺但不致命的毒素。
我心中暗贊,杜清遠這小子竟已能摸到這般歪門邪道的門檻。
二師兄一生精研劇毒,那些見血封喉的東西被他玩得如同臂使。可恰恰是這種毫不起眼的、只是會讓他嘴唇紅腫過敏的“污穢”之物,卻被杜清遠鉆了空子。
“憤賬東西!老子膏你本事,就是讓你拿來腌臜老子的懟?”二師兄氣得跳腳,連說話都不利落了。
杜清遠嘿嘿一笑,“這證明您教得好啊!”
……
小院門口,眾人話別。
二師兄腫嘴未消,只能惡狠狠地瞪著杜清遠。
師父叼著煙袋,難得收起了平日的戲謔,正色:“幽州那潭水,比不死宗渾十倍。血刀厲無鋒,是條真正的瘋狗,不是薛無咎那等半吊子。一年之期……記著,活著回來。賬,可以慢慢算,命只有一條。”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大師兄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在我轉身時,將一個巴掌大小、觸手冰涼的玄鐵小盒塞進我手里。盒身沒有任何紋飾,卻隱隱透著一股凝練到極致的鋒銳之意。
三師兄撫須微笑:“江師弟此去,乃行大義之舉。圣人云:雖千萬人吾往矣!他日功成歸來,為兄定當為你這‘北斗消消樂’著書立說,傳頌江湖!”
沐雨眼圈微紅,跑過來緊緊抱住我的腿:“江塵哥哥,你要小心啊!早點回來!”
她仰起小臉道:“等沐雨學好了本事,就保護師父,保護你,保護三師兄……”
她想了想,還是補上了最后一個,“還有二師兄!”
一旁,呂龜年趕著一輛青布蓬的騾車過來,車上堆了些賬冊禮盒。
他與我們同行一段旅程,前往青州與杜家對接合作之事。
我們上車起程,剛拐出山坳口,便見一人負手立于道旁古松下,灰布舊袍洗得發白,腰間懸著把鋒利寶劍。
正是從不死宗退出后,進入富陽郡六扇門的李長風!
他臉上掛著久別重逢的笑意,肩上一個小包裹,風塵仆仆。
我上前抱拳拱手,“李兄,你怎么來了?”
李長風抱拳還禮,笑容爽朗:“前幾日,二先生托人遞話,說你們要去血刀門的老窩鏟地皮。怕你們幾個小子嫩了,啃不動硬骨頭。”
“我好歹在不死宗那爛泥潭里滾過幾年,魔教那些見不得人的溝溝坎坎,門兒清!給你們當個探路的向導、放哨的老狗,總算有個幫襯……”
二師兄含混不清的聲音從后面傳來:“磨嘰腎磨!還不快狗!愣著當靶子啊?”
李長風哈哈一笑:“二先生放心,我李長風一定把江小哥幾位囫圇個兒帶回來!走了!”
他毫不客氣地拉開車門,利落地鉆進了騾車。
我心頭一暖。
這位嘴毒心軟的師兄,到底是暗中護著小師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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