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靖央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她褪去外衫,僅著中衣,先行躺到了床榻外側。
蕭賀夜隨后解下外袍,躺在了里側。
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實在是這個榻太窄小,蕭賀夜的身形高大,睡在這兒還要微微蜷著腿。
許靖央盡量往外躺,以免礙著他,最后干脆側過身去,背對著蕭賀夜。
燈火熄滅后,許靖央沒有睡意,反而愈發覺得頭腦清醒。
她望著從木窗縫隙漏進來的淡淡月光,灑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
春夜的山谷格外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低鳴。
就在她以為蕭賀夜已經睡著時,身后卻傳來他低沉的聲音。
“赤炎族的人,生活在這樣一片安穩的樂園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與世無爭。”
“本王忽然有些理解他們的心情了,這里沒有朝堂紛爭,沒有爾虞我詐,沒有步步殺機。”
許靖央沒有回頭,只望著那縷月光,輕輕嗯了一聲。
蕭賀夜繼續道,聲音似乎也帶著幾分柔軟:“聽聞,住在一個與世無爭的地方,安安穩穩地度過余生,曾是你的心愿。”
許靖央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王爺從哪兒聽說的?”
“雷川告訴本王的。”蕭賀夜淡笑,“他說,昔年你們同在軍中時,大將曾問過麾下將士各自的心愿,你當時回答的是,無憂無慮,家人陪伴,擇一處桃源,了此余生。”
許靖央長睫輕顫,沒有否認。
那是很久以前,她還只是許家不受寵的女兒,剛剛在軍中掙得一點立足之地時,對未來有著最真誠的向往。
十年女扮男裝,她背負著巨大的壓力,夜里要隱瞞身份的秘密,白天在戰場上目睹戰友被敵人砍掉了腦袋。
雙重折磨包圍著許靖央,無人可以訴說的苦悶,一次次瀕臨情緒崩潰的邊緣。
全靠著想念家人來給自己一遍遍的安慰。
她見過尸山血海,見過混亂與戰爭,她那個時候最向往太平日子。
只可惜后來,世事變遷,血海深仇,權謀傾軋。
她的那個心愿,早已被埋在心底最深處,蒙上了厚厚的塵埃。
她以為,不會再有人記得,其實她自己也有些忘了,歷經兩世,她心里裹滿了風霜。
許靖央沉默時,并不知道自己的呼吸變得低沉急促了幾分。
身后,蕭賀夜的手臂在這時伸來,帶著溫熱的體溫,緩緩從她腰側越過。
他的手掌,輕輕搭在了她置于身前的手臂上。
月光似乎移動了些許,照亮了他覆在她手臂上的修長手指。
筋骨有力,指腹緩緩撫摸許靖央的手臂,帶著憐惜心疼的意味。
他的聲音,近在咫尺,低沉而緩慢,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許靖央,”他喚她的全名,“若真有那一日,請選擇本王,作為你的家人。”
許靖央一怔。
蕭賀夜的意思,難道是想跟她歸隱田園?
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從小就開始追逐權力,歷練的殺伐果決的男人,會放棄一切?
怎么可能。
但是,許靖央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緩緩垂下眼眸,看著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
屋內寂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對他說,又像是對自己說:“王爺,其實人心是會改變的,眼下前路不明,以后的事,太遠了,我沒有細想。”
身后的蕭賀夜沉默了。
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將手收回,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
過了許久,久到許靖央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才聽見他聲音低沉溫和。
“睡吧。”
許靖央閉上眼。
次日一早,蕭賀夜天不亮就起身了,許靖央沒有動彈,佯裝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