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凱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怎么,侯鎮長,我作為鎮黨委書記,了解一下轄區內最大企業的生產情況,有什么問題嗎?”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
侯德奎連忙擺手,“何書記深入一線,作風扎實,我佩服還來不及呢!只是……”
他故意頓了頓,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仿佛在推心置腹,“咱們黑山這地方,礦山情況復雜,地下巷道更是千變萬化,有些地方,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地質條件那個……比較特殊。”
“您是新來的,不熟悉情況,一個人下去,萬一磕著碰著,或者看到點什么不該看的,引起什么誤會……我這不是擔心您的安全嘛!”
這番話,聽起來是關心,實則暗藏機鋒。
何凱的神情徹底嚴肅下來。
他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的一聲。
何凱的目光如炬,直視侯德奎,不再有絲毫迂回。
“侯鎮長,謝謝你的關心!”
他頓了頓接著說,“我的安全是小事。但我更想問的是,我們黑山鎮,少說也有幾千號礦工兄弟,天天在那樣的環境下討生活!他們的安全,誰來保證?怎么保證?”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沉甸甸的質問,“你勸我注意安全,是因為我是書記,可那些礦工呢?他們是誰的兒子,誰的丈夫,誰的父親?他們的命,就不是命嗎?”
包廂里的氣氛瞬間凝滯。
王師傅屏住了呼吸,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侯德奎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但并未驚慌,反而有一種了然。
他慢慢按滅手中的煙頭,在精致的煙灰缸里碾了又碾。
“何書記,您這話問到我心坎里去了。”
侯德奎嘆了口氣,換上一副無奈又沉重的表情,“礦工的安全,一直是我心頭最大的石頭!可這……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事情,很多問題,是歷史遺留的,是發展過程中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縣里以前也多次要求整頓,我們也一直在努力,逐步規范,逐步提升,但這需要時間,需要過程,更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您說是不是?”
“歷史遺留問題?逐步整頓?”
何凱咀嚼著這幾個詞,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侯鎮長,我看到的整頓,就是弄一個光鮮亮麗的示范井應付檢查,真正出煤地、要人命的地方,卻一如既往的黑暗落后!這叫整頓?”
侯德奎臉色微微漲紅,顯然被何凱的直接戳破弄得有些難堪。
但他迅速調整過來,語氣依舊誠懇,“何書記,您看到的情況可能比較……片面,改革總有陣痛嘛。”
“這樣,您既然提出來了,我們政府層面一定加大力度!下周,我提議下周就開一個專題黨委會,專門研究安全生產問題,您來主持,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怎么樣?”
“好!”
何凱立刻接話,不容他反悔,“那就下周,我會讓辦公室正式發通知,專題研究全鎮安全生產,尤其是煤礦領域的安全隱患整治和關停并轉問題。侯鎮長,這沒問題吧?”
侯德奎臉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看起來無比坦然,甚至帶著幾分積極配合的爽快。
“這沒問題!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他拍了一下大腿,“何書記您牽頭,我老侯絕對全力配合!需要協調哪個部門,需要找哪些企業談話,您盡管吩咐!”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