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生產大檢查?關停?”
侯德奎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迅速收斂,眉頭緊緊皺了起來,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去。
他沉默地吸了幾口煙,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明顯的抵觸。
“何書記,組織檢查,排查隱患,這是應該的,也是常規工作,但是……關停,這話可不能輕易說啊。”
他彈了彈煙灰,語氣加重,“何書記,您可能還不完全了解,煤炭,是咱們黑山鎮,乃至整個睢山縣的經濟命脈,是支柱產業!鎮上的財政收入、老百姓的就業、很多家庭的生計,都指著這些礦呢!”
“您這一句關停,牽一發而動全身,影響太大了!現在經濟下行壓力大,縣里再三強調要保增長、穩就業,我們基層要是動不動就關停企業,這……這不符合上級精神,也容易引發社會不穩定因素啊。”
何凱聽著侯德奎這套托詞,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只是眼神更冷了些,“支柱產業?侯鎮長,我看到的支柱產業,給黑山鎮帶來了什么?”
侯德奎一時語塞,他也不知道怎么反駁。
“侯鎮長,我看到的是青山綠水變成了禿山黑水,是滿目瘡痍的土地和污染的環境,是無數礦工在高危環境中用命換錢,是少數煤老板的盆滿缽滿和奢華別墅,而普通百姓得到的,除了微薄的工資和隨時可能降臨的災禍,還有什么?”
“何書記,可是這也符合政策,而且在我們縣里這也是支柱產業啊!”
何凱看著侯德奎的臉,他緩緩說,“我查過資料,也聽老人講過,十幾二十年前,黑山鎮,尤其是東山那片,還是遠近聞名的水果之鄉,百姓安居樂業,現在呢?除了灰蒙蒙的天,黑漆漆的地,凋敝的村莊,還有什么?這個支柱,究竟是支柱了誰?又抽空了誰的根基?!”
侯德奎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何凱的話像刀子一樣。
他猛吸幾口煙,煙霧后的眼神有些陰沉閃爍,辯解道,“何書記,您這話……有點偏激了,發展總要付出代價,這是客觀規律,我們黑山底子薄,除了煤,還能靠什么發展?縣里給我們的任務指標,稅收貢獻,不靠煤礦靠什么?縣領導也是認可的!”
“睢山縣的各項經濟指標,我記得十年前還在全省中游水平,現在呢?已經滑落到倒數了吧?”
何凱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目光如炬,“如果靠著這種竭澤而漁、犧牲環境和安全、肥了少數人的發展,結果是把全縣經濟拖到谷底,把百姓生活推向邊緣,那這種發展,還有什么意義?這到底是縣領導的問題,還是我們具體執行層面,方向和方法出了問題?!”
侯德奎被問得啞口無,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掐滅煙頭,重重按在煙灰缸里,聲音有些發干,“何書記,經濟發展的大政方針,那是縣里、市里考慮的事情,我們基層,就是執行。保住煤礦這個攤子,完成上級任務,維護一方穩定,就是我們的職責。”
話不投機半句多。
何凱看出侯德奎在這個根本問題上的頑固立場,知道今晚無法說服他。
他緩緩靠回床頭,語氣恢復了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看來,我們今晚在這個問題上,暫時無法達成一致,這樣吧,侯鎮長,安全生產大檢查,請你立刻著手組織,政府牽頭,相關部門參與,要快,要嚴。”
“馬上就要到春節了,節日期間的安全穩定是頭等大事!我不希望,在舉國歡慶的時候,我們黑山鎮傳來任何不好的消息!”
何凱最后這句叮囑,帶著明顯的警示意味,讓侯德奎心頭一凜。
他知道這是底線要求,無法再推脫,只得硬著頭皮應承下來,“……好,何書記,我回去就安排,盡快組織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