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另一個視頻,顯示著污水未經處理直接排入山澗,黑色的泥漿順流而下。
還有照片拍下了堆砌如山的煤矸石和垃圾,以及隱藏在背陰處、看起來遠比示范井簡陋和危險的井口。
何凱耐著性子,仔細觀看了十幾分鐘。
畫面印證了他的猜測,也遠超他的預估。
果然,欒克峰偌大的礦區,只有面向外界的那一口示范井是光鮮的機械化采掘,其余絕大部分區域,依然在進行著最原始、最危險、最不人道的人力開采。
安全設施形同虛設,作業環境惡劣至極。
“曉剛!”
何凱讓陳曉剛暫停了視頻,指著畫面上那些笨重危險的采煤方式。
他沉聲問道,“既然有更安全、效率也可能更高的機械,為什么還要用這種落后且高風險的方式?僅僅是為了省錢?”
陳曉剛搖了搖頭,“何書記,這里頭有講究,咱們黑山這片兒的煤層,它薄,還不規則,像雞窩礦,而且地質條件復雜,特別容易滲水。”
“那些大型綜采設備,適合的是煤層厚、地質穩的大礦,在這兒,機械下去可能還沒挖多少,就碰上斷層或者滲水,成本反而更高,風險也大,那套示范設備,純粹是擺樣子應付檢查的,真靠它出煤,欒克峰得虧死!”
“所以他就寧可冒著巨大安全風險,用最廉價的人命去填?”何凱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人工成本低啊,而且……好控制。”
陳曉剛意味深長地說,“那套機器,只有像您今天這樣的領導來參觀,或者上面有重要檢查時,才會轟轟隆隆開起來裝點門面,平時?電費都舍不得!”
何凱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與這里荒涼景象形成鮮明對比的、屬于鄰縣的郁郁蔥蔥的山嶺。
“我看了地圖,也注意到了,為什么鄰縣的山是綠的,我們這邊就這么光禿禿?這林管所……到底管了什么?”
陳曉剛苦笑,“何書記,煤礦一開采,地下水位變化,加上煤塵污染、可能的酸性廢水,山上的樹很難活,以前還有不少,后來慢慢都枯死了。”
“可我怎么連枯樹都沒見幾棵?”何凱追問。
陳曉剛的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和晦暗,聲音更低了些,“枯了的……也被砍了,煤礦井下支撐、工棚建設,都需要木材,鎮里……以前和礦上有協議,這些無主的枯樹、甚至一些還沒完全死的樹,都被很低的價格處理給礦上了,算是…資源再利用吧。”
何凱正想繼續追問其中的貓膩,他口袋里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打斷了凝重的氣氛。
他拿出來一看,是鎮黨委辦公室主任朱彤彤的號碼。
“何書記!”
電話那頭傳來朱彤彤恭敬中帶著點急切的聲音,“打擾您了,剛接到縣里緊急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在縣委禮堂召開全縣掃黑除惡專項斗爭宣貫會議,要求各鄉鎮黨委書記、鎮長,派出所所長必須參加,會議要求很嚴格,不得缺席。”
掃黑除惡?
何凱眼神一凝,這會議來得還真是時候。
他原本計劃接下來繼續走訪幾個村子,更深入地摸清情況。
“知道了,會議內容有提前下發嗎?”何凱問。
“暫時只有會議通知,可能……會有些針對性,聽說這次是省紀委還有公安檢察系統的人下來。”
“嗯,明白了!”
何凱略一沉吟,“那我晚上先回鎮上,準備一下,你幫我安排好明天的車。”
掛了電話,何凱轉身看向陳曉剛,晃了晃手中的手機,又指了指電腦屏幕上定格的黑暗畫面,語氣深沉,“看來我是要先回去了!”
他揚了揚那枚小小的u盤,“這個我先帶走,今天的話,出你口,入我耳。”
陳曉剛連忙點頭,“我明白,何書記,我什么都沒說,什么都不知道。”
何凱將u盤小心收好,拍了拍陳曉剛的肩膀。
他目光意味深長,“好好待著,你的林場……說不定很快就有用武之地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