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下樓,一輛黑色的七座商務車已經等在樓前。
除了司機,車上還坐著一位三十歲上下的女子。
她穿著合身的職業套裙,化了淡妝,容貌姣好,氣質干練中帶著一絲圓潤,見到馮天銘和何凱過來,立刻推開車門下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馮部長!”她先向馮天銘打招呼,聲音清脆。
“嗯!”
馮天銘點了點頭,側身對何凱介紹道,“何凱同志,這位是我們組織部干部室的主任,閆萍同志,這次代表縣委組織部,一同去宣布任命。”
“閆主任,你好!”何凱禮貌地伸出手。
閆萍連忙伸出雙手握住何凱的手,笑容明媚,語氣熱情,“何書記您好!早就聽說省里要派一位年輕有為的干部來,今天總算見到了!真是年輕帥氣,一表人才!以后還請何書記多多關照我們組織部的工作啊!”
何凱笑了笑,抽回手,“閆主任太客氣了,你是縣里的領導,我初來乍到,以后許多工作,還要多向閆主任和組織部請教匯報才是。”
“何書記謙虛了!”閆萍又笑了笑,沒再繼續客套,側身讓馮天銘和何凱先上車。
車子駛出縣委大院,離開了縣城相對規整的中心區域。
何凱的目光投向窗外,一個與他昨日在酒店附近看到的、帶著畸形繁華印象截然不同的睢山縣,緩緩鋪陳開來。
時值冬季,萬物凋敝,但這里的景象格外蕭瑟。
遠處的山巒不再是想象中的青翠,而是被一種灰蒙蒙的色調籠罩。
山體上植被稀疏,大片大片的裸露巖石和土壤呈現出一種被反復灼燒、沾染后的黑灰色,像是永遠洗不凈的污垢。
近處的樹木,無論是行道樹還是田野邊的零散樹木,枝葉上都積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失去了原本的顏色,灰頭土臉地佇立著。
道路開始變得崎嶇不平。通往黑山鎮的所謂“省道”,柏油路面早已殘破不堪,布滿了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坑洼,像極了戰爭過后的彈坑。
車子行駛其上,顛簸搖晃得厲害,即使系著安全帶,人也如同置身于波濤中的小船,五臟六腑都跟著晃動。
何凱不得不緊緊抓住車頂的扶手,才能穩住身體。
更令人窒息的是,路上往來穿梭的,幾乎全是運煤的重型卡車。
這些“巨無霸”似乎毫不顧忌路況和限速,呼嘯著從旁邊超車或對向駛來,卷起漫天黑色的塵土,如同一條條移動的污染帶。
盡管商務車的車窗緊閉,但何凱依然能感覺到細微的煤灰顆粒似乎無孔不入,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著柴油尾氣和礦物粉塵的刺鼻味道,讓他鼻腔發干,喉嚨發癢。
這就是真實的睢山,被煤炭透支了未來、留下滿身瘡痍的睢山。
何凱心中震撼。
昨天在縣城看到的那些高樓和霓虹,就像是貼在爛瘡上的一層華美金箔,掩蓋不住內里的腐朽和病痛。
這里的經濟命脈,是以犧牲環境、安全和百姓健康為代價的。
車廂內一時無人說話。馮天銘閉目養神,似乎對窗外的景象早已麻木。
閆萍則拿出手機,安靜地處理著信息。
司機專注地躲避著坑洼,表情習以為常。
何凱默默地看著,記著,思考著。每一聲顛簸帶來的悶響,每一陣遮天蔽日的黑塵,都像重錘敲打在他的心上。
肩上的擔子,無形中又沉重了幾分。
顛簸搖晃、塵土飛揚的路程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當何凱感覺自己的骨架都快被顛散,胃里也開始有些不適翻騰時,車子終于減速,拐下主路,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集中的低矮建筑。
黑山鎮,到了。
與其說這是一個鎮,不如說這是一條被礦業和運輸業催生出來的、畸形繁榮又混亂不堪的街道。
道路兩側,密密麻麻擠滿了各種為貨車司機服務的店鋪。
粗獷簡陋的大車飯店、配件鋪、輪胎修理行、電焊鋪、小旅館……招牌大多簡單直接,甚至有些污損。
空氣中彌漫著飯菜、機油、汗水和煤灰混合的復雜氣味。
街上行人不多,但停靠和穿行的貨車不少,路面被油污和煤渣染得黑乎乎一片。
目力所及,幾乎看不到超過五層的建筑,最高的也就是幾棟外墻斑駁的舊宿舍樓。
車子沿著這條唯一的“主街”行駛到盡頭,向右一轉,駛入了一個相對獨立的院子。
院門不算氣派,但還算規整。
兩側的水泥門柱上,分別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中共黑山鎮委員會”、“黑山鎮人民政府”。
院子不大,地面倒是硬化過的水泥地。
正對院門的,是一棟嶄新的四層辦公樓,外墻貼著米色的瓷磚,在周圍低矮破舊建筑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突兀。
樓前還有一小片綠化帶,只是花草稀疏,蒙著厚厚的灰塵。
而此刻,在這棟嶄新辦公樓的門廳前,已經站著七八個人。
為首一人,身材微胖,面帶笑容,正是昨晚在酒桌上熱情勸酒的鎮長侯德奎。
他身后,跟著副鎮長馬保山,以及幾個何凱尚不認識的、估計是鎮里其他班子成員或中層干部。
他們排成了并不算整齊的一列,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駛入院子的商務車,臉上帶著格式化的、迎接上級領導的微笑。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