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成海書記推心置腹的談話,讓何凱心中那盞指向模糊的燈,驟然亮堂了許多,也沉重了許多。
使命、陷阱、盟友、深淵……復雜的圖景在他腦海中交織。
但前路的方向,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
成海沒有過多耽擱,談話結束后,他直接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組織部的號碼。
“馮部長嗎?我是成海,請你現在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不多時,組織部長馮天銘便敲門走了進來。
他約莫五十歲上下,身材保持得不錯,穿著得體的夾克,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組織干部特有的、既嚴肅又不會過分親近的表情。
他先向成海點頭致意,目光隨即落在了何凱身上,迅速打量了一下,眼神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
“成書記!”
“天銘同志,這位就是省委下派到我們黑山鎮擔任黨委書記的何凱同志。”
成海直接切入正題,語氣鄭重,“相關程序和材料,省委組織部和市委組織部那邊都已經完備了,今天,就辛苦你帶組織部相關同志跑一趟,陪同何凱同志下去,正式宣布任命。”
“好的,成書記,我這就安排。”
馮天銘沒有任何遲疑,利落地應承下來,臉上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神色。
他轉向何凱,微微頷首,“何凱同志,歡迎!”
“馮部長,以后還請多多指導!”何凱起身,態度恭敬。
“談不上指導,互相支持工作。”
離開成海的辦公室,馮天銘帶著何凱來到了位于同一層樓的組織部。
他的辦公室比成海的小一些,但同樣整潔有序,書柜里整齊碼放著各類文件和黨建讀物。
“何凱同志,請坐!”
馮天銘指了指沙發,自己則坐到了辦公桌后。
他沒有立刻談正事,而是先拿起電話,撥通了司機班的號碼,簡短交代,“小陳,半小時后,樓下備車,去黑山鎮。”
接著,他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語氣稍微變化,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口吻,“侯鎮長嗎?我馮天銘。”
“嗯,縣委組織部今天下去,宣布黑山鎮新任黨委書記的任命。”
“對,就是何凱同志。你們班子在家的成員,準備一下,十一點左右到。”
“好,就這樣!”
放下電話,馮天銘這才從抽屜里拿出一包未開封的華子。
他撕開包裝,抽出一支,很自然地遞給何凱,動作嫻熟得像是一種習慣性的開場白,“何凱同志,來一支?”
何凱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歉意的笑容,“謝謝馮部長,我不會抽煙。”
“哦?不抽煙好,健康。”
馮天銘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沒勉強,自己將那支煙放在鼻端聞了聞,卻沒有點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何凱身上。
這一次,審視的意味更濃了一些,語氣也帶上了一絲看似隨意、實則探究的閑聊口吻,“何凱同志年輕有為啊,在省委辦公廳待著,平臺高,見識廣,跟在領導身邊,進步也快,怎么……突然想到下來我們這窮鄉僻壤吃苦來了?”
這個問題,何凱今天已經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問過多次。
他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回答得既坦誠又留有余地,“馮部長過獎了,在機關工作是學習,到基層一線更是鍛煉。”
“領導覺得我還年輕,缺乏基層實踐經驗,想把我放到實實在在的環境里,看看有沒有點真本事,能不能扛點事,這是組織培養,也是我個人成長的需要。”
馮天銘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那雙眼睛微微瞇了一下,用一種混合著理解、懷疑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的復雜眼神看著何凱。
他慢慢點了點頭,拖長了語調,“是這樣啊!”
“這樣啊”三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何凱讀懂了那外之意,是真心來鍛煉,還是來鍍金?
是胸懷壯志,還是被迫下放?
是上面有任務,還是單純來混資歷?
在馮天銘看來,或許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一個省委書記身邊的紅人,突然發配到全省倒數的貧困縣最復雜的鄉鎮,這背后能解讀出的信息太多了。
何凱沒有辯解,只是笑容不變,迎著馮天銘的目光,坦然處之。
有些事,無需多說,行動和時間自會證明。
就在這時,馮天銘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他接起,只聽那邊說了兩句,他便“嗯”了一聲,干脆利落地掛斷。
“車備好了,人也齊了。”
馮天銘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們出發吧,路不太好走,估計十一點左右能到黑山鎮。上午把程序走完,你也好盡快熟悉情況。”
“好的,馮部長!”何凱也提起自己的行李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