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類人最擅長的是什么?就是燒冷灶,提前布局,廣結善緣。他們會放過你這個潛在的、未來可能重新得勢的‘貴人’嗎?我不相信。他們在你身上,前期一定沒少投入,沒少示好,甚至可能給過你一些承諾,對吧?”
陳曉剛呆呆地看著何凱,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
何凱的每一句話,都像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內心深處不愿回首的那段經歷。
他的嘴唇哆嗦著,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肩膀也垮了下來。
“何書記……您……您說的一點都沒錯。”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我剛來的時候,侯德奎確實對我很客氣,欒克峰也請我吃過幾次飯,話里話外都暗示,等我舅舅那邊方便了,他們會幫忙活動,讓我早點回去,甚至……在黑山鎮給我安排個實職過渡一下,我當時……也存著這份指望。”
“但是后來呢?”何凱追問。
“后來……”
陳曉剛臉上露出苦澀和一絲后怕,“后來我舅舅出事的苗頭越來越明顯,他們的態度就慢慢變了,從熱絡到冷淡,從承諾到推諉,直到王文東和我舅舅徹底倒臺,我就徹底成了一顆沒用的棄子,再也沒人搭理。”
“我也去找過侯德奎,但他要么避而不見,要么就打官腔,說什么編制緊張、要按程序來……我知道,我沒用了,他們不會再在我身上浪費任何資源。”
何凱點點頭,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所以,你手里沒有侯德奎真正需要的東西了,你舅舅的余蔭散盡,你本人知道的那點市里過時的信息,對他們來說價值不大,而他們做的那些事……”
何凱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著陳曉剛,“恐怕也不會輕易讓你這個外人知道核心吧?你舅舅是不是也提醒過你,不要和侯德奎他們摻和太深?”
陳曉剛猛地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震驚,仿佛何凱能窺視他的內心。
“您……您怎么連這個都知道?我舅舅確實私下跟我說過,侯德奎這伙人做事太黑,路子太野,牽扯的利益太大,讓我保持距離,說他們……遲早要完蛋!”
“哦?”
何凱的眉頭真正皺了起來,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你舅舅原話怎么說的?遲早要完蛋?就因為做事黑,路子野?”
陳曉剛的臉上掠過一絲掙扎和恐懼,他下意識地看了看緊閉的房門。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說道,“我舅舅當時喝多了點,說得比較含糊……但大概意思是,侯德奎他們,為了錢,什么都敢干,有些事……一旦被捅出來,就不是撤職查辦那么簡單,是……是要掉腦袋的重罪!他讓我千萬別沾邊,沾上了,將來神仙也救不了。”
“掉腦袋的重罪?”
何凱的心猛地一沉,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具體指什么?礦難瞞報?侵吞國有資產?還是……有命案?”
陳曉剛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他猛地搖頭,雙手下意識地擺動著。
“不不不!何書記,這個我真的不知道具體指什么!我舅舅沒明說,我也沒敢多問!后來……后來他自己就出事了,但我感覺,侯德奎他們背后的水,比我們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危險得多!”
看著陳曉剛那副發自內心的恐懼模樣。
何凱知道他沒有撒謊,至少在這個問題上沒有。
但“掉腦袋的重罪”這幾個字,如同重錘敲在他心上。
看來,黑山鎮的問題,遠不止挪用經費、拖欠工資、作風腐敗這么簡單,可能涉及更嚴重的刑事犯罪。
房間里的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過了片刻,何凱緩緩靠回椅背,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靜,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絲寒意。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或者說不敢說,那就算了,我相信,該我知道的,遲早都會知道。”
他轉而問道,“那么,你現在來找我,是希望我能把你調離林業站,到鎮里來工作?你覺得,你現在能做什么?”
陳曉剛見何凱不再追問,稍稍松了口氣,連忙點頭。
他眼中重新燃起希冀,“是的,何書記!林業站現在基本就是個空殼子,站長常年不在,就我和一個快退休的老頭子,什么事也干不了,什么消息也聽不到。”
“我想……我想離您近一點,哪怕在黨政辦打雜、跑腿也行!我熟悉機關運作,也能幫您處理一些文字工作,更重要的是……我在鎮上待了幾年,多少有些人面,能幫您留意一些動靜!”
何凱沉吟著,沒有立刻答應。
調一個人,尤其是陳曉剛這樣背景復雜的人,誰也不知道是不是給自己挖了個坑。
看到何凱的猶豫,陳曉剛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最后的決心,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聲音雖低,卻異常清晰堅定。
“何書記,我知道空口無憑,這樣,您給我幾天時間。我會交給您一份……投名狀!”
“投名狀?”
“對!”
陳曉剛用力點頭,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潮紅,“我陳曉剛在黑山鎮這幾年,雖然落魄,但也沒完全閑著,為了自保,也為了……萬一能有機會,我暗中留意、收集了一些東西。”
“什么東西?”
“有些是關于林業站經費蹊蹺使用的票據復印件,有些是聽到的零散對話記錄,還有……一些可能對您了解侯德奎、欒克峰他們有幫助的東西,我不敢說有多大的殺傷力,但至少能證明我的價值,也能讓您對某些人和事,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的話語充滿了孤注一擲的賭徒意味,也透露出他這幾年的不甘和暗中積蓄。
何凱深深地看著他。
權衡片刻,何凱緩緩點了點頭,語氣鄭重,“好,陳曉剛,我等著看你的投名狀,記住,我要的是真實、具體、有價值的東西。如果你能做到,調到鎮里工作的事情,我可以考慮,但如果你耍花樣,或者拿些沒用的東西來糊弄我……”
“何書記您放心!我絕不會!這是我最后的機會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