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還未大亮,兩輛青綢小車在十余精騎的護衛下出了城門,沿官道一路往南,于午時前進入伏龍城地界。
受戰事影響,伏龍城封了兩日,直到昨晚寶山城大捷的消息傳過來,今天一早才開啟城門。
被迫留在城里的商隊著急出城,阻在半路的商隊又急著往里進,進出兩邊都大排場龍。
臨近城門,青綢小車被堵在車隊里龜速前進,蕭西棠坐在車架上,左腿屈膝,右腿自然垂落,背靠車柱,腦袋隨車身晃動而輕微搖晃。
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感覺都睡了一覺了,車還沒進城呢。
坐直伸了個懶腰,蕭西棠探頭看向身后。
好家伙,隊伍排得都快瞧不見尾巴了。
“阿吟。”蕭西棠回身敲了敲車門,“快瞧瞧,這隊排了多長!”
車內,蘇未吟伏在車窗上,聲音略有些沉悶,“嗯,看見了。”
就是因為經貿繁華,宛如一座金銀堆砌的財寶之城,所以前世才會被哈圖努盯上。
蘇未吟歪著頭,看向前方的巍峨城樓,巨型條石被太陽照成一種有溫度的黃色,不用觸碰,光看著就覺得燙。
這城樓,似乎比印象中更高一些。
前世她來到這里的時候,這面城墻已經滿目瘡痍,布滿了雷火炸出來的焦黑坑洞,箭樓全部被炸平,像是整個被削掉了頂。
太陽照得視野泛白,一個眨眼,眼前的城門忽然變成前世的慘烈場景。
硝煙彌漫,血流成河,成堆的尸體,還有被狼旗旗桿釘穿的老將軍……蘇未吟呼吸猛滯,雙手死死抓住窗沿,兩眼空洞發直,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原有的燥熱頃刻間散去,無形的風雪攜著凜冽寒意從四面八方漫過來。
蘇未吟掙了掙,身體卻紋絲不動,瞪大的黑瞳中,凝凍的冰層迅速逼近,沿著馬車攀上來,凍住了她的雙手,再順著臂膀往上延伸,像是要將她徹底凍在這個讓人窒息的場景中。
口不能,身體也不能動,絕望中,軒轅璟的聲音如同一道閃電劈入腦海。
“蘇未吟,哈圖努死了,死得徹徹底底,再也不會出現了……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了。”
是啊,哈圖努死了,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隨著這個意識冒出來,凝凍的冰層轟然破碎,蘇未吟用力往后一掙,后腦勺撞在車壁上,發出砰的一聲脆響。
視野中的景象恢復原樣,蘇未吟氣喘吁吁,看著漫進窗口的日光,一時分不清什么是真實,什么是幻象。
“阿吟,你在做什么?”蕭西棠聽到碰撞的動靜,又敲了敲車門。
蘇未吟盡量壓平聲線,“沒事,不小心磕到了。”
蕭西棠不由得蹙眉,“車都沒怎么動還能磕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寶山城正在全力救治傷兵,多一個人多一份力,蘇未吟就沒帶采柔采香出來。
蕭西棠站起來看向城門洞下似乎沒怎么動的車隊,尋思著是不是去前頭找軒轅璟說說,反正也沒多遠了,人先進城再說。
正想著,就見軒轅璟從前面的青綢小車下來,徑直走向窗前,“阿吟,堵得太厲害了,我們先進城吧!”
距城門還剩十來丈,已經很近了。
“好。”蘇未吟應道。
蕭西棠已經先一步跳下車架,伸長脖子前后張望,冷不丁扭頭,發現軒轅璟正盯著自己,愣忡一瞬后默默往旁邊讓出位置。
蘇未吟剛好拉開車門躬身出來,軒轅璟眉眼瞬時染笑,跨步上前,把手遞過去。
就算身上有傷,蘇未吟也沒到下個車還需要人攙扶的地步,不過手已經伸到面前了,她也沒駁了這份心意,自然而然的將手搭了上去。
一旁的蕭西棠兩眼陡然瞪大,又迅速移開視線看向別處。
心下想著,阿吟身上有傷,昭王殿下關心她,搭把手也不算什么。
他故意多等了一會兒才轉回來,軒轅璟和蘇未吟已經朝城門走去了。
他故意多等了一會兒才轉回來,軒轅璟和蘇未吟已經朝城門走去了。
走就走吧,軒轅璟卻還把蘇未吟的手抓得緊緊的,絲毫沒有要松開的樣子。
不是,這對嗎?
雖說兩人已經定親,可還沒成婚呢!
蕭西棠可不能眼睜睜看著蘇未吟‘吃虧’,正準備追去將兩人隔開,胳膊突然被人拽住了。
疑惑回頭,對上星嵐一臉浮夸的驚訝,“三公子三公子,你看那是什么?”
“啊?哪里什么?”
“就那兒啊,那是什么東西呀?”
為了自家王爺,星嵐豁出臉不要了,拽著蕭西棠的胳膊硬將人纏住。
軒轅璟飛快回頭看了一眼,再落回蘇未吟微垂的側臉上,喉結微動,帶著幾分期待詢問:“可以嗎?”
伴隨話音,軒轅璟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他想牽著她的手,在這個無人認得他們,卻承載著她心底最深傷痛的地方,一直牽著。
這樣,他才能時刻關注到她的情緒,用今日的游玩記憶,將曾經的噩夢從她的生命里徹底驅逐出去。
蘇未吟臉轉向一旁,目光虛虛飄向遠處,鴉羽般的長睫極輕的顫了下。
一絲沒壓住的笑意悄然從嘴角泄出來,如同春水初暖,在溫軟的風中漾開第一道漣漪。
蘇未吟始終沒看他,只是手腕翻轉,從被握轉變成交握。
這就是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