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人在太子被禁足期間被召到京都,讓本就莫測的局勢更顯得撲朔迷離。
茶樓酒肆的私語,高門后宅的竊議,各種猜測交織成隱秘的暗流。
其中不免有敏銳之人無意間觸碰真相,奈何消息實在捂得嚴,并無蛛絲馬跡佐證,說話人也只當自己拋了句駭人聽聞的妄語,沒有往下深究。
于是,猜中的與未猜中的,都陷在同一片濃霧里,將繁華依舊的京都籠罩在一片緊繃而詭異的平靜中。
相比京都的風云暗涌,北地的紛爭殺伐就顯得直接多了。
日金山下,奉金節的慶典熱鬧如沸。
鄂撻部族民們圍著沖天的篝火載歌載舞,空氣里烈酒的濃香和烤肉的油香混在一起,連路過的風都仿佛得醉上一場。
馬頭琴聲音粗獷,伴著豪放歡樂的歌聲,乘著凜冽夜風,勢不可擋的撞入王帳,又被近乎凝固的肅殺之氣擋了出去。
濃重的血腥氣徹底蓋過鉆縫進來的酒肉香,七八具尸體橫呈在地上,血順著暗色氈墊的紋路緩緩洇開,也將也力雄震驚的眼睛染上憤怒的紅。
年過六旬的老首領穩坐熊皮大座,身形魁梧如山。
雙手按在腿上,背脊挺直,哪怕獨剩一人,依舊帶著雄獅般的威嚴。
濃密花白的絡腮胡被精心編成數股粗辮垂在胸前,舊銅色的面龐上,每一道皺紋都似挾著雷霆。
“也力赤,你可真是我的好兒子啊!”
今天是奉金節,是神明降臨鄂撻部的好日子,也是他打算把首領之位正式傳給也力赤的日子。
首領信物就放在旁邊的架子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織金布,等到午夜降臨,熔金迎神的神圣時刻,他就會在神明和部眾的見證下,宣布也力赤是鄂撻部的新首領。
只是他怎么都沒想到,他的兒子,已經等不及了。
“都是你逼我的!”
也力赤面目猙獰,泛紅的眼睛像是發狠的狼,死死盯著大座上的老父親,嘶啞的嗓音裹挾著壓抑多年的不甘和被欺騙的憤怒。
手里提著還在滴血的彎刀,刀尖垂地,血珠砸在氈墊上,發出幾不可聞的輕響。
“這么多年了,鄂撻部首領的位置,你一直死死攥在手里。我還總是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還不夠好,不夠讓你滿意,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你是想留給那個卑賤的雜種……怎么可能呢?我阿媽才是鄂撻部的可敦,這個位置,除了我,誰都別想!”
要不是哈圖努派人來提醒他,他到現在都還被蒙在鼓里。
怪不得老頭子對也力金那么好,也力金娶妻拜父母的時候他跑到上頭坐著,還掉了幾滴眼淚……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這哪里是侄子,分明是親兒子。
也力雄飽經風霜的臉上悄然多了幾分老態,看著眼前近乎癲狂的兒子,痛心與怒火交織翻卷成浪,又被沉沉的悲哀壓下。
他不想辯解,因為也力金確實是他的兒子。
弟弟早年死于部族紛爭,弟媳沒孩子,他給弟弟留條根留個種,讓百年之后能有后人供奉弟弟的神牌,這有什么錯?
再說了,他是鄂撻部的首領,要個女人又怎么了?
“也力赤,你的腦子是不是被羊尾油糊住了?”也力雄恨得咬牙。
他要是想讓也力金當首領,早就把他的身世公之于眾了。
一直瞞著,就是不想引起爭端。
也力赤瞳孔動了動,有那么一瞬間的心虛。
他不是沒想過這一層,道理也都懂,但他實在不想再等了。
也力金的存在就是最大的變數,說不定阿父是想讓他幫也力金擺平各種麻煩,再卸磨殺驢除掉他,最后再把鄂撻部交到也力金手里。
拖了這么多年不把位置給他,誰知道阿父心里是怎么想的?
只有當上首領,他的心才能真正落地。
胡地的規則向來如此,強者為王,他憑本事得來的東西,誰敢多說半個字,他就宰了誰。
“我清醒得很!”也力赤狂吼,手中彎刀緩緩抬起,直指也力雄。
“我隨你出生入死,打下大片草場,部眾誰不夸我勇武?這首領的位置,本來就該是我的,是你的心長偏了。”
也力赤眼中涌起破釜沉舟的決絕,冰冷的字眼從牙縫里擠出來,“阿父,你年紀大了,該休息了。”
最后一句,他說得格外平靜,話里的寒意卻如同嚴冬湖面上凝結的冰簇,一下子刺了出來。
一個眼神示意,也力赤身后嚴陣以待的幾名心腹立馬提刀朝也力雄撲過去。
也力雄眼尾微瞇,抬腳踢翻面前的木案,同時起身,一把扯掉身上寬大沉重的披風,拿起旁邊架子上的套環大刀。
身體雖然老了,骨子里多年淬煉出來的悍勇猶在,大刀橫掃,逼退最先劈來的兩柄彎刀,再折身沖向斜側的一人,刀光閃爍,直接將對方的一條胳膊砍了下來。
慘叫聲響起,滾燙的鮮血濺了一臉,也力雄卻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但他確實是老了,身陷合圍,肩背處很快添了一道血口。
也力赤側身看了眼帳門方向,王帳護衛被他支開了,隨時可能回來,得速戰速決才行。
他提刀上前,眼神愈發狠厲,瞅準父親格擋的空隙,手中彎刀落下,狠狠砍向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