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城聽到的那點余音,在百余里外卻是天崩地裂。
因邊境緊張,胡地眾部的巡騎隊巡視嚴密,鎮北軍斥候小隊花了兩天,終于摸到居狼山下。
烏桓部戰后殘留的狼藉已經被沙塵掩蓋大半,只剩一些焦黑殘樁歪斜的指著天空,氈布殘片裹滿黃沙,隨風擺動。
毫無人跡。
旗桿空蕩,原本應該在頂端飄揚的熊羆破虜旗半埋在沙堆里,斥候參領將旗幟扯出來,抖盡沙塵,再用繩子牢牢綁于桿頂。
熊旗迎風飄揚,一行人圍在下方,簡單商議后,留下兩人看守馬匹,其他人從不同方向挺進居狼山。
留下接應的兩名斥候搜集來一些破氈布和木樁,搭了個臨時落腳處,找到水源,還不忘給馬匹搭個棚子,撐出一片陰涼。
一晃三日過去,兩人正躲在陰涼處齜牙咧嘴的啃著干餅子,馬匹突然躁動起來,焦灼嘶鳴著刨動前蹄,將栓馬的木樁拽得嘎吱作響。
緊接著,腳下的地面顫動了一下。
兩人驚疑對視,第二下、第三下震動接連傳來,而且一下比一下清晰強烈,頭頂的氈布開始抖動,震得沙粒從縫隙間簌簌往下落。
幾乎在他們走出棚子的同時,一聲無法用語形容的巨響自不遠處的居狼山炸開。
狹窄的耳道仿佛已經不足以讓那聲音通過,那動靜如同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頭顱、胸腔,乃至每一寸骨頭上,震得人氣血翻涌,眼前發黑。
駭然抬頭望去,只見居狼山的山體在視線中猛的向上一鼓,仿佛地下有什么洪荒巨獸要破土而出。
紅白交織的刺目強光蓋過太陽的熾烈,從山體的不同位置陸續爆發,最后連成一片,眨眼便吞噬了所有的顏色和形狀。
天空在剎那間黯淡下去,又被地下沖起的火光映得昏黃。
巨大的云團直沖云霄,夾雜著刺鼻氣味的炙熱氣浪也隨之席卷而來。
兩名斥候僵在原地,直到一塊不知道飛了多遠的碎石呼嘯著砸在氈布棚上,兩人才如同被燙到一般回過神來,解開韁繩騎上馬,朝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
滾滾煙塵遮天蔽日,攜著無數碎石從身后追過來,將他們吞沒,又被甩開,直至將奔逃的人馬徹底吞下。
相隔較近的黑水城震感明顯,哈圖姮登上城墻,深褐色瞳孔中倒映出遠處翻滾升騰的巨云,辨出是居狼山方向,眉心微蹙。
哈圖努,這就是你藏的東西嗎?
“從現在開始,全城封禁,不許任何人進出,誰敢擅闖,直接射殺。城墻機關全部開啟,都給我守好了,一只蒼蠅也不許放進來。”
哈圖姮揚聲下令,迎著天光,在身后投下刀劍般鋒利的影。
算算日子,哈圖努也該從逐日神山回來了。
如她所料,此時的哈圖努率領五萬人馬,距黑水城已經不足五十里。
這五萬人,全是當初烏桓部趁亂‘藏’起來的本族精銳。
哈圖努挑起各部混戰,烏桓部明面上損失慘重,實則暗中將最驍勇善戰的五萬勇士如鹽投水一般‘化開’在這片土地上。
紛亂的局勢是最好的掩護,他們化整為零,偽裝成被紛爭波及的可憐人,或是沒有歸屬的淘金者,總之用盡方法,分散隱匿于其他部族中。
不僅如此,其中一些人還利用哈圖努從漠北換回來的稀罕物,獲得了落腳部族首領的信任與賞識,在此次聯合兵馬中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一切都是那么順利,按照他的計劃一步步往下進行著。
直至此刻,居狼山的驚天巨響遠遠傳來,在那張粗糲黑紅的臉上撕開一道無形的猙獰。
哈圖努嘴角抽動,辨出大概位置后,幾乎馬上就意識到發生了什么。
他的雷火!
他耗費無數金鋌、寶石和貂皮,幾乎掏干整個烏桓部,費了諸多心思,一趟一趟從漠北弄來的雷火。
攥緊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那雙總是在風沙中微微瞇起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仿佛染上了居狼山的火焰。
那是他叩開雍國關門的最大一張底牌,他藏得那般隱秘,為了萬無一失,甚至沒有讓運送雷火藏去居狼山的那些人回來,就讓他們在山里待著。
可現在……沒了,全沒了。
“啊!”
喉頭涌起腥甜,哈圖努滾落下馬,不管不顧的朝著居狼山方向跑過去,最后被一塊沙地中凸起的石頭絆倒。
他飛快爬起來,抽出腰上彎刀,用盡全身力氣朝石頭劈砍,迸濺起火星點點。
石頭被砍出許多刀痕,也將哈圖努的手震得又麻又痛。
刀柄脫手,他又抬腳往上踹,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刺中發狂的猛獸。
別人不明所以,阿魯卻心知肚明,站在哈圖努身后不遠處,想勸,但不敢。
一直到力竭,哈圖努才停下動作,踉蹌著后退兩步,緩緩轉過頭,赤紅的眼睛掃過身后的部眾,最后定格在阿魯臉上。
阿魯心頭驚顫,頭頂大太陽曬著,后背卻一陣陣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