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離開后,皇帝獨自在御書房坐了許久,直到胸口悶痛再次襲來,他有些慌了,急忙擺駕回紫宸殿躺著,并派人去叫李太醫。
皇后比李太醫先一步到來,等在紫宸殿外求見。
太子的事她已經知道了。
皇帝這回必然是氣狠了,雖不見得會動廢儲的念頭,但一定對太子失望至極。
還有崔氏,這回定是要傷筋動骨,才有可能平息圣怒。
她此番過來,便是探一探皇帝的口風,再順勢墊些話,免得事情變得更糟。
皇帝半躺在榻上,面色發青,呼吸沉重,虛汗一陣陣往外冒,本來打算召見她,但這會兒顯然顧不上了。
明晃晃的燈光照得眼睛花,皇帝讓人滅了些燈,只留下榻邊幾盞,昏黃光線中,顯得整個人無比憔悴。
李太醫焦急趕到,沖皇后微微躬身一禮,趕緊進入殿內,見此情形,心里猛的一咯噔。
之前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一下這么嚴重了?
探過脈象,又查看了瞳色舌苔,李太醫略微松了口氣,稟道:“陛下脈象沉細,乃是氣血虧虛肝氣郁結所致。連日操勞,又遇急怒攻心,致心脈受損,需靜養調治。”
皇帝這會兒已經緩過來了,靠在明黃龍紋引枕上,臉色在燭光下透出蠟質的灰黃,嘴唇緊抿,失了血色。
“朕方才胸口絞痛難忍,是為何故?”
李太醫解釋,“急怒傷肝,肝氣橫逆上沖心脈,心脈痹阻,故而暴痛。”
皇帝抬手按上胸口。
絞痛剛剛過去,仍有余威殘留,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隱痛。
身子康健時不覺得,一旦抱恙,才知道什么叫無病一身輕。
“朕知道了,開方子吧。”皇帝啞聲開口,神色間莫名透著一絲決絕。
病了就吃藥。
遇到問題,那就想辦法解決問題。
李太醫應聲下去,很快擬好藥方,再回到龍榻前,眼中滿是醫者的懇切與為人臣子的惶恐。
“陛下……藥能醫病,不能醫心。想要平息病癥,陛下還需舒懷呀,否則長期積郁在心,縱是仙丹也難有大用。”
皇帝深長一嘆,“北境緊張,朝堂不寧,還有……”
“太子”兩個字在舌尖滾了滾,最后還是咽了下去,化為更深的郁氣。
“……你叫朕,如何舒懷?”
他閉上眼,疲憊的揮了揮手,“照方煎藥,下去吧。”
李太醫躬身退出,殿門輕輕合攏。
寂靜中,皇帝細細感受著心臟在掌下急促的搏動,以及胸口伴隨呼吸起伏的隱隱不適,像是才意識到,原來皇帝也是肉體凡胎,生起病來,與販夫走卒并無不同。
“陛下。”吳盡交代好煎藥事宜,從外頭進來,“皇后娘娘還在外頭……”
皇帝點點頭,示意他領皇后進來。
想要除掉崔氏這個蠹蟲,還得從皇后那里著手借力。
眼下正是個不錯的時機。
不多時,皇后走進來,緊著步子來到榻前,抓著皇帝的手滿臉關切,“陛下……怎么會這樣,太醫怎么說?”
夜深露重,她在外頭站得有些久,發絲間染著些許潮氣。
一身簡素裝束襯得身形單薄,雙手冰涼,眼底泛紅,神色間更添憔悴。
皇帝虛弱的搖搖頭,沒說話。
“陛下,你可得好好的呀!”
皇后聲音微顫,淚水滾落下來,這一刻的擔心倒是真心實意。
畢竟,這是她自豆蔻年華時就一直放在心上的男人。
猶記得當年御花園初見,他遠遠站在玉蘭樹下,身影被春光裁剪得挺拔又落寞。
只一眼,這個叫軒轅顥的男人就在她心底落下種子,生了根。
奈何那時的他只是個無寵的皇子,根基淺薄,人輕勢微。
父親說了,崔家的女兒,應配這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能擇優上,誰又愿意將就?
可誰也沒有想到,就是這個人輕勢微的六皇子,最后會從腥風血雨的奪嫡中勝出,成為新君。
大婚那日,紅燭高照,她心里甜得像是吃過蜜糖,以為這就是夙愿得償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