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謙仰頭,望著帳頂,輕笑出聲:“所以我得活著,看她怎么瘋。”
風雪拍窗,如千軍萬馬奔襲而來。
次日清晨,洛晚娘主動請纓整理靈堂。
她跪坐在蒲團上,指尖撫過一件件疊放整齊的舊衣——那是她姐姐生前最后穿過的裙衫,褪了色的素綢,領口還留著一道洗不凈的藥漬。
她動作極輕,怕驚醒什么,又在等待某種回應。
忽然,指尖一滯。
夾層里有異物。
她緩緩抽出半幅殘繡——蝶翼斷裂,絲線崩散,只余半翅殘影。
針腳細密處,赫然是她年少時親手補過的痕跡。
那年她貪玩剪壞了繡樣,慌忙補救,卻再也拼不回完整。
這幅繡品,本該隨姐姐入殮,怎會……藏在這衣裙夾層?
她呼吸一滯。
“難道,他早就知道了……”
不是猜的,是早就布好的局。
從她第一日換香開始,從她跪在靈前說“姐姐托夢”那一刻起——徐謙就在等她露餡。
他看穿她的執念,看穿她以“替身”之名行占有之實,看穿她連悲痛都演得不夠像。
冷汗順著脊背滑下。
門軸輕響,徐謙踱步而入。
玄色大氅未脫,靴底沾雪,在青磚上留下兩行濕痕。
他手中托著一本墨冊,封皮無字,邊角磨損,像是經年翻閱之物。
“這是‘活人碑’名錄。”他將冊子擱在供桌,聲音平靜如敘家常,“從今日起,你管。”
蘇晚娘怔住:“活人碑?”
“餓死者名單。”他淡淡道,“每死一人,你親手劃去名字。你說你要替她,那就替她看著——這世道是怎么一口一口吃人的。”
她猛地抬頭,眼底翻涌著震驚與不解。
徐謙卻已轉身,忽聞未來幾日,親信反噬,主星垂淚。
他略微思索后,只留下一句:“你以為我在罰你?不,我在成全你。你說你要替她守我,那好,我就讓你守到死者的名單堆成山。”
門合上,余音如刀。
燭火晃了晃,映得那半幅殘蝶在她掌心微微發顫。
——我不是替身……我不是!
她在心里嘶喊,可聲音卡在喉間,化作一聲無聲的哽咽。
夜雨驟至,如天河倒灌。
蘇晚娘獨坐靈堂,手中朱筆顫抖如風中殘葉。
活人碑攤開在案,墨字密密麻麻,皆是近三月餓斃之人的姓名籍貫,死因。
她一筆一筆劃去,每一劃都像在割自己的心。
第十個名字落下時,筆尖“啪”地崩裂,朱砂濺上指尖,似血。
窗外雷光炸裂,剎那照亮牌位——“徐門元配”四字赫然如血書,刺入雙目。
她突然笑了,笑聲嘶啞,漸漸癲狂。
猛地撲向靈位,將那冰冷的木牌緊緊抱入懷中,這是再抱著唯一能回應她的魂魄。
“我比她更守規矩!”她嘶喊,淚與雨混作一片
“我比她更懂你!我替你焚香、替你守夜、替你流淚……為什么?為什么你寧愿信一塊木頭,也不肯看我一眼!”
雷聲轟鳴,連天地都在嘲笑她的癡妄。
雨幕深處,一道黑影悄然靠近窗欞。
周余披著蓑衣,臉隱在斗笠下,低語如毒蛇吐信:“劉公公傳話——只要您讓他喝下第三劑‘纏夢散’,沈家舊部便可為您所用。屆時,義營內應齊發,他縱有千般算計,也難逃一夢成劫。”
洛晚娘不語,只是死死盯著那牌位,眼神空茫如幽潭。
良久,她喃喃,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
“我要的不是權……是他在夢里,喊一聲我的名字。”
雨,越下越急。
一日后,晨霧未散。
活人碑前,已排起長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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