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歸營帳,風雪再起。
徐謙卸甲,正欲提筆修書,忽覺案頭有異。
一本新修《流民錄》,靜靜置于燭下。
封面題字,蒼勁有力:
洪閑紀元元年
他指尖一頓。
帳簾微動,一道纖影悄然退后三步,無聲離去。
燭火輕晃,映出她最后的側影——洛晚娘。
她沒有回頭,只唇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如雪落深井:
“姐若在世……”風雪撲打著營帳,燭火在案前搖曳,映得那本《流民錄》封面上的“洪閑紀元元年”六個字。
徐謙的手指緩緩撫過封面,指尖觸到一絲微不可察的溫意——那是剛寫完未干的墨痕,還帶著執筆者掌心的溫度。
他翻開書頁,紙頁沙沙作響。
一頁頁掠過,都是他親手救下的名字:從餓倒在驛道的母子、被山匪擄走的村姑、到凍死在溝壑里的老卒……
直到翻至“李氏食子”一節,他的動作驟然凝住。
旁注添了一行極小的字,墨色新舊分明,卻工整如碑刻:
“其子名李,乃徐氏血脈遺孤。”
帳內死寂。
徐謙盯著那行字,良久未動。
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像一張正在撕裂的面具。
他忽然笑了,笑聲極輕,卻含著刀鋒般的譏誚。
“好啊……晚娘。”
他低聲喃喃,雖是對著空氣說話,卻又像是在審判某個早已預謀多年的局。
“你是想讓我,一輩子都活在‘她’的影子里?用她的筆跡,她的仁心,她未竟的愿,把我釘在這條‘救世’的路上,永不得回頭?”
他知道洛晚娘的心思。
她從不曾真正信過他這套“利己為先、交易人心”的鬼話。
她敬他能救人,恨他不似姐夫那般“純粹”。
可她又貪戀他身上那份與亡姐夫相似的影子——那份權勢、擔當、救萬民于水火的可能。
于是她悄悄修史,以亡姐之名,為他立碑,以替身之筆,為他加冕。
不是擁戴,是綁架。
是用一個死去女子的溫柔,勒住一個活著梟雄的咽喉。
他合上書,起身走到角落的鐵匣前,將《流民錄》緩緩鎖入其中。
沒有燒,沒有毀,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他知道,這冊子日后必成“圣典”,成為萬民口中的“天書”,成為他“洪閑大帝”名號的正統源頭。
可笑的是,源頭竟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替身文學。
他坐回案前,指尖輕叩桌面,忽然,猩紅文字在意識深處炸開:
提示:?日后,北狄王親率三十萬騎南下,直撲京師——國運值+800,反噬風險:昏迷,心脈斷裂之危
成就“新天將立”解鎖——可窺探局部人心向背
徐謙瞳孔微縮,呼吸一頓。
八百國運值!
遠超以往任何一次預判。
連劉瑾弒君,也不過三百。
這意味著——大梁氣數,已懸于一線。
他緩緩閉眼,腦海中浮現地圖:北狄鐵騎自陰山裂口南下,十五日可至雁門關,再七日便能飲馬黃河。
而此刻的京城,正陷于劉瑾偽詔亂政、幼主垂簾的內斗漩渦,邊軍調令層層卡壓,糧餉拖欠逾年。
“劉瑾以為,殺了皇帝,他就能做天?”徐謙冷笑,提筆蘸墨,在沙盤地圖上劃出一道猩紅直線——從邊陲義營,直指皇城。
“可他忘了,真正的天,從來不在紫禁城。”
帳簾忽地一動。
柳鶯兒赤足而入,紅衣如焰,銀鈴無聲。
她站在陰影里,瞧著如一柄出鞘未盡的刀。
“要動手了?”她問,聲音甜得像蜜,眼里卻燃著焚世的火。
徐謙吹滅燭火,帳內陷入黑暗。
唯有地圖上那道紅線,在雪光映照下,橫貫山河。
“這一局,”他低語,“我祭的不是忠臣,不是禮法,也不是哪個該死的皇帝。”
風雪呼嘯,卷著灰燼拍打帳壁。
“我祭的,是整個大梁的命。”
就在此時,帳外腳步輕響,小啞巴石頭悄然立于簾外,手中捧著一封燙金請柬,封面龍飛鳳舞:
“沈園賑災宴——七大邊鎮豪族聯名恭請洪閑老爺共商安民大計。”
徐謙接過,指尖撫過燙金紋路,眸光微閃。
風雪,初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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