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抬手,輕輕向下壓了壓,沸騰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諸位之心,老夫明白。皆是為國為民,為社稷千秋。”
“但此事,不可操之過急。我等的目的,并非與陛上對抗,而是要勸諫,是要輔佐。”
“明日朝會,老夫將為首,聯合諸公,再次上奏。我們的核心訴求,有二。”
“其一,請陛下垂拱而治,靜心修德。天下軍政大事,交由我內閣與六部共同商議處置,此乃‘眾議’,可免一人之獨斷。”
“其二,恢復祖宗法度。凡事有例可循,有典可查,方能保證國朝穩固,不致偏離正軌。至于那些耗費巨大、前所未聞的‘新政’,當暫緩,乃至停罷!”
“大人所極是!”眾人紛紛拱手附和。
在他們看來,這才是治理國家的正道。
皇帝作為天子,應該是道德的楷模,是精神的象征。
而不是一個事必躬親的工匠或商人。具體的政務。
理應由他們這些飽讀詩書的專業文官集團來執行。
……
乾清宮,御書房。
江源正獨自一人,在燈下批閱著奏折。
他的面前,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
這些奏折,無一例外,全都是勸諫之。
更有甚者,將西域工程兵的犧牲,隱隱歸咎于他這位皇帝的一意孤行。
江源的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絲毫喜怒。
他只是沉默地將一份份奏章看完,然后整齊地碼放在一旁。
既不批復,也不發回,全部留中不發。
“陛下。”
一個身影從外面走了進來。
正是從西域秘密回京述職的暗衛指揮使,李默。
“查得如何了?”
江源沒有抬頭,聲音平淡地問道。
“回陛下。”
李默單膝跪地,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
“錢謙益、左都御史劉宗周、翰林學士黃道周……此次上奏的三十七名核心官員,及其家族的底細,盡在此處。”
“經查,錢家在江南擁有良田二十萬畝,其族中子弟,多與海商勾結,參與走私。陛下整頓東海,組建艦隊,斷了他們不少財路。”
“劉宗周家中,有良田十萬畝,是朝廷發行戰爭債券時,抵制最用力的幾家之一。”
“黃道周的幾個得意門生,都曾在晉商的商號中持有暗股,北疆金融一役,讓他們損失慘重……”
李默剖開那些憂國憂民的華麗外袍。
露出下面盤根錯節、骯臟不堪的利益鏈條。
江源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
因為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所謂的祖宗法度之爭,背后往往都是最赤裸的利益之爭。
“知道了。”
他揮了揮手,“卷宗留下,你先下去吧。盯緊他們,不要打草驚蛇。”
“遵旨。”
李默躬身告退,再次融入黑暗之中。
御書房內,也就江源一人,他索性放下筆,靠在龍椅上。
閉上眼睛揉了揉脹疼的太陽穴,這時一個小太監走了進來。
遞上來自北平的一個信匣。
“陛下,太上皇的家書。”
江源的眼睛突然一點一點睜開,暖意滲入他的眼眶。
他接過信匣,屏退太監,獨自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