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親眼看見那宛如移動堡壘的周軍戰艦上,整齊排列的猙獰投石車,他才終于明白,遠山景元那兩萬久經沙場的精銳,為何會如冰雪消融般,消失得無聲無息。
整整三萬大軍啊!帝國苦心打造的水師支柱,加上昨日葬送的兩萬……,短短兩日,十萬雄師竟折損過半。
這是他畢生以來最大的一場敗績,也是迄今為止唯一的一場敗績。
如果說,此前對于凌川的了解還僅限于情報上的信息,那么,這連續兩日的沉痛打擊,讓他領教到了這個年輕人的恐怖之處。
一個擁有過人智慧,卻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且一出手便是致命殺招的可怕對手。
德川嘉信縱橫東海數十載,未嘗一敗,能被他放在眼里的對手寥寥無幾。大周的林遠圖算一個,但至今未曾正面交鋒。
而此刻,凌川的名字,已帶著淋漓的鮮血和沖天的火光,被他刻在了心里最危險的位置。
然而,愈是危局,愈需靜氣。
兵法有云:‘勝兵先勝而后求戰,敗兵先戰而后求勝。將失其心,則三軍亂矣!’身為主帥,他深知自己便是全軍的定海神針。
此刻,他絕不能亂,他若方寸大失,這濟州島上剩下的四萬余人,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
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海腥與焦糊味的濁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面色依舊沉凝,但眼中的驚濤駭浪已被強行壓下,恢復了深海般的幽暗。
剛下瞭望塔,心腹大將島津忠恒便疾步迎上,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主帥……北渡口整支艦隊,全完了。三萬將士,只逃回來不足五千!”
德川嘉信腳步微頓,卻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知道了!”
話音未落,一道踉蹌的身影連滾帶爬地撲到近前,‘撲通’一聲重重跪倒,正是滿臉狼狽的柳生鷹誓。
“主帥!”柳生鷹誓額頭狠狠磕在冰冷的石地上,發出悶響,聲音嘶啞絕望。
“末將無能!首戰即潰,損兵折將,令帝國蒙受奇恥大辱!末將……唯有一死,以謝天皇,以慰袍澤亡魂!”
說罷,他便緩緩拔出腰間的短刀。
德川嘉信看著跪在面前的柳生鷹誓,說道:“死很容易,但你就這么去死,只會讓本帥看不起你,而你的名字,也將永遠被刻在帝國的恥辱柱上!”
柳生鷹誓渾身劇震,握刀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他不怕切腹的劇痛,不畏死亡的黑暗,卻背不起帝國罪人、家族恥辱這如山般的罪名,那比死亡恐怖千萬倍。
“敗了,并不可怕!”德川嘉信的聲音轉為低沉而有力,“可怕的是,連坦然接受失敗的勇氣都喪失殆盡!我大和的真正武士,可以戰敗,可以戰死,馬革裹尸亦是英雄!但未戰至最后一刻便引刀自戮者,是愚蠢至極的懦夫!”
短短數語,如鐘鼓在心頭敲響,又如冰水當頭澆頭。
柳生鷹誓眼中渙散絕望的光芒逐漸凝聚,一股混雜著羞愧與不甘的火焰重新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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