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兒這才笑了,摟著陳光陽的脖子:“爸最好了!”
院子里又恢復了熱鬧。
豬毛褪干凈了,開膛破肚,內臟一樣樣取出來。
沈知川和張小鳳忙著清洗腸子,準備灌血腸。
老丈人拿著刀,把豬肉一塊塊卸下來。
陳光陽則負責最關鍵的活兒——煮肉。
大鍋里水燒開,整塊的豬肉放進去,加入蔥姜大料,大火燒開,撇去浮沫,轉小火慢燉。
很快,肉香味就飄滿了整個院子。
三小只蹲在灶臺邊,眼巴巴地看著鍋。
二虎吸了吸鼻子:“真香啊!爸,啥時候能好啊?”
“還得一會兒。”陳光陽說,“急啥?好飯不怕晚。”
“我能不急嗎?”二虎咽了口口水,“我都饞壞了!”
沈知霜笑了笑,走到灶臺邊看了看鍋:“燉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陳光陽掀開鍋蓋,用筷子扎了扎肉,“行了,能吃了。”
“吃飯吃飯!”二虎第一個跳起來。
一家人忙活起來。
炕桌擺上,酸菜血腸燉豬肉端上來,還有炒肝尖、熘肥腸、蒜泥白肉,擺了滿滿一桌子。
老丈人拿出酒,給陳光陽和沈知川倒上。
丈母娘給三小只倒了汽水。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開飯。
二虎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豬肉,蘸了蒜醬,塞進嘴里,滿足地瞇起眼睛:“香!真香!還是自家養的豬好吃!”
大龍也點頭:“嗯,比肉鋪買的香多了。”
小雀兒小口小口地吃著血腸,小臉上全是滿足。
沈知霜給陳光陽夾了塊肉:“今天辛苦了。”
陳光陽笑了:“這有啥辛苦的?殺個豬而已。”
老丈人舉起酒杯:“光陽,來,爸敬你一杯。今天這事兒,多虧你了。”
陳光陽趕緊端起酒杯:“爸,您這話說的。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兩人碰了一杯,一飲而盡。
沈知川也端起酒杯:“姐夫,我也敬你。謝謝你一直照顧我姐,照顧我們一家。”
陳光陽又跟沈知川喝了一杯。
張小鳳也端起汽水:“姐夫,我以水代酒,敬你。謝謝你讓我們過上好日子。”
陳光陽笑了:“都這么客氣干啥?吃飯吃飯!”
一家人吃著喝著,說著笑著,其樂融融。
剛才的不愉快,早就被拋到腦后了。
這頓飯一直吃到了晚上,陳光陽才帶著媳婦回家。
家里面炕已經被燒的滾熱,陳光陽拿出來了給大奶奶還有李錚、李小丫和王小海帶的酸菜和豬肉。
屋子里面,老四老五正在滿炕打滾兒。
陳光陽哈哈一笑,扯下來陽歷黃,看著上面的日期,眼睛一眨眨眼,眼瞅就要小年了!
馬上就要過年了啊!
得琢磨琢磨走走關系,送送禮了!
看來,還得上山弄點好玩意兒才行,給這一年幫助過自己的貴人們,來一個年禮大禮包!這才像樣呢!
天剛麻麻亮,靠山屯還裹在厚厚的棉被里打呼嚕,陳光陽家的院門“嘎吱”一聲,硬生生撕破了清晨那點稀薄的寒氣。
陳光陽打頭出來,狗皮帽子扣得嚴實,只露倆眼珠子精光四射,哈出的白氣拉得老長。
“麻溜的!屬黏豆包的?磨蹭個啥!”他回頭一嗓子,震得房檐下的冰溜子都哆嗦。
李錚緊跟著躥出來,肩上扛著冰镩子和大抄網,胳膊彎挎著那盤浸了桐油、凍得梆硬的粗麻繩,腰上還別著把鋒利的短柄斧,動作利索得像上了發條的老懷表。
王小海跟在最后,腿腳明顯利索多了,就是走起來還有點小心翼翼的試探,肩上挎著陳光陽那桿老捷克獵,臉上全是壓不住的興奮,凍得通紅的鼻頭一聳一聳。
“光陽叔,真能摳著大鯉子?這老冷寒天的……”
王小海哈著手,有點不信邪。他以前討飯,冬天見的最多就是凍成冰坨的小魚崽子。
“把‘嗎’字兒去了!”
陳光陽一瞪眼,“你光陽叔啥時候打過空槍?魚這玩意兒,越冷越往深水貓,越貓堆兒!那大鯉子精,就稀罕這節氣貓在河汊子老深坑里喘氣兒!動靜小點,別咋咋呼呼驚了窩子!”
兩條獵犬,大屁眼子鬼精鬼精地在前頭趟雪開路,鼻頭貼著雪皮子,呼哧呼哧嗅得起勁,尾巴尖兒掃著雪沫子。
小屁眼子像道沉默的黑影子,緊貼著王小海身側,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掛滿雪掛子的枯樹林子。
它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王小海那腿,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嚕”,帶著點監工的意味。
三人兩狗,頂著刀子似的北風,踩著“嘎吱嘎吱”響的雪殼子,直奔屯子東頭的大河汊子。
那是松花江甩出來的一道深溝,水溜子急,夏天都少見人,冬天冰層凍得賊厚實,底下藏著老深坑,是正經的魚窩子。
到了地頭,眼前一片白茫茫。
河面凍得像塊巨大的毛玻璃,上頭蓋著能埋腳脖子的浮雪。
寒風打著旋兒從寬闊的冰面上刮過,卷起雪沫子,抽在臉上生疼。
“就這兒!靠蘆葦根子下頭,老深坑!”
陳光陽用腳“哐哐”踢開一片浮雪,露出底下青幽幽、溜滑的厚冰層。
他指著冰面,“瞅見沒?細密的小泡兒!底下指定有貨,喘氣呢!”
李錚二話不說,把冰镩子往冰面上一頓,雙手緊握镩柄,腰馬下沉,擺開了架勢。
陳光陽走過去,大手幫他穩了穩方向,爺倆眼神一對。
“嘿!”李錚低吼一聲,雙臂肌肉繃緊,腰胯猛地發力,掄圓了膀子!
“哐!哐!哐!”
冰镩子那帶著倒刺的尖頭,帶著千鈞之力狠狠鑿在冰面上!
冰碴子跟爆米花似的炸開,四處飛濺。
力道沉,落點準,一看就是老把式帶出來的徒弟。
沒幾下,一個海碗大的窟窿眼兒就透了,底下黑黢黢的庫水“咕嘟”一下涌上來,混著碎冰碴子。
“透嘍!”李錚喘著粗氣,臉上帶著汗珠瞬間凝成的白霜,眼里是初戰告捷的亮光。
他拔出冰镩子,又在旁邊不遠不近的位置,同樣麻利地鑿開了另外兩個臉盆大小的冰窟窿,三個窟窿呈品字形,圍著那片枯死的蘆葦根子。
冷水混著冰碴子汩汩地冒,寒氣像白蛇一樣往上躥。
“哥!看!冒泡了!跟開了鍋似的!”王小海指著最大的那個冰窟窿喊。果然,剛涌上來的黑水里,細密的氣泡越來越密,咕嘟咕嘟往上頂。
“是魚!大貨在底下聚堆兒喘氣呢!”王小海興奮地搓著手就要往前湊。
“邊兒拉去!”
陳光陽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脖領子,像拎小雞崽,“毛手毛腳的!這冰窟窿邊兒上最他媽滑,掉下去喂了王八,剛好的腿還想再凍折一回?”
王小海縮了縮脖子,嘿嘿干笑兩聲,老老實實退后兩步。
陳光陽不再搭理他,拿起那柄長桿抄網。
網圈有臉盆大,網眼細密,長長的白蠟木桿子油光水滑。
他走到最大的冰窟窿邊,半跪下去,眼睛鷹隼一樣盯著水下。
渾濁的水里,影影綽綽,幾片巴掌寬的銀灰色影子在深處緩緩游弋,偶爾甩一下尾巴,攪起一小股泥漿子。
“錚子,看準嘍!”
陳光陽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老獵人特有的篤定,“這抄魚跟打狍子一個理兒!
水下有阻力,動作得比岸上更快更猛!看準那魚鰓后頭,一網兜底,連泥帶水給它囫圇個兒端上來!”
他握著長桿的手臂如同繃緊的弓弦,猛地發力!
抄網悄無聲息卻又迅疾無比地沉入刺骨的水中,在水下劃出一道刁鉆的弧線,自下而上猛地一兜!
“嘩啦!”
冰冷的水花炸開!
抄網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破水而出!
網兜里,三條巴掌寬、鱗片閃著銀灰冷光的大鯽魚和一條足有半尺多長、脊背金黃的江鯉子,正拼命地扭動跳躍!
肥厚的魚尾巴“啪啪”地狂甩,冰冷的水珠和碎冰碴子濺了陳光陽一臉。
“開張了!”陳光陽咧嘴一笑,胡子茬上的冰晶跟著抖,透著一股子滿載而歸的得意。
“鯽瓜子配江鯉子!王小海,筐!”
“哎!”王小海激動地應著,趕緊把旁邊的大柳條筐拖過來。陳光陽手腕一抖一扣。
“噼里啪啦”幾聲,四條活蹦亂跳的大魚像下餃子一樣滾落進筐里,在筐底兀自不甘心地彈跳,魚尾巴甩得冰碴子亂飛。
“光陽叔,太尿性了!”王小海看著筐里的魚,眼睛直放光。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