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麗捧著搪瓷缸子,手抖得水都灑出來點。
她抬眼看了看陳光陽,又看了看旁邊穿著公安制服、臉色嚴肅的李衛國,嘴唇哆嗦了幾下,眼淚先下來了。
“說……說啥啊……”她聲音跟蚊子似的,帶著哭腔,“丟死人了……俺都沒臉活了……”
陳光陽沒催,就坐著等。
李衛國遞過去一塊手絹,語氣放平緩:“閨女,別怕。這不是你的錯,是那王八蛋的錯。你把事兒說清楚,我們才方便抓他,給你,也給其他被他禍害的姑娘討個公道。”
“對,”陳光陽接過話頭,語氣干脆,
“麗麗,你想想,你不說,他往后還得禍害別的姑娘。你今天站出來,不光是幫你自己,也是幫那些還沒遭他毒手的姐妹。”
這話戳中了麗麗。
她用力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多大決心。
“行……我說。”
她聲音還是顫,但穩了點,“俺是去年秋天在百貨大樓上班那會兒認識他的。他來買煙,看俺站柜臺,就過來搭話,問俺叫啥,多大了。俺當時沒多想,就說了。哪知道……哪知道他第二天又來了,還帶了一幫人,非說請俺吃飯。”
“俺不去,他就堵在柜臺邊上,說俺不給他面子,還說……”
麗麗眼淚又涌出來,“說他知道俺家住哪兒,爹媽在哪兒上班。俺……俺怕了,就跟著去了。”
“去的紅星飯店?”陳光陽問。
麗麗點頭:“嗯,二樓雅間。就他一個人,點了一桌子菜,還要了酒。俺不喝,他就硬灌……后來……后來俺就啥也不知道了。等醒過來,在個破旅館里,他……他已經把俺……”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出聲。
李衛國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嘎嘣響。
陳光陽眼神更冷,但聲音還是穩的:“后來呢?”
“后來……后來他給了俺五十塊錢,讓俺啥也別說。”
麗麗抽泣著,“俺把錢扔他臉上了,就跑回家了。可沒過多久,俺就覺著不對勁……惡心,想吐,月事也不來了。俺偷偷去衛生所查,大夫說……說是懷上了。”
“俺當時嚇死了,不敢跟家里說,更不敢去報案。
王海濤那幾天還總來百貨大樓堵俺,說俺要是敢聲張,就讓俺全家在紅星市待不下去。
俺實在是沒法子了……就找了個野大夫,偷偷把孩子打了。”
她撩起棉襖下擺,露出小腹上一道歪歪扭扭、還沒長好的疤痕,“那野大夫手藝不行,差點把俺弄死……血流了一炕,后來還是俺娘發現,把俺送醫院才撿回條命。
可這事……這事傳出去,俺班也上不成了,對象也黃了,俺爹嫌俺丟人,把俺攆出來了……”
麗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劉小娟在旁邊也跟著抹眼淚,摟著她肩膀:“麗麗姐,你別哭……現在有人給咱們做主了。”
陳光陽看向李衛國:“記下了?”
李衛國點頭,對做筆錄的年輕刑警說:“一字不落,特別是打胎那野大夫的信息,仔細問清楚,回頭去抓人。”
他又轉向麗麗,語氣堅定:“閨女,你受委屈了。今天你說的這些,都是釘死王海濤的鐵證。
你放心,我們公安肯定給你討回公道。你這傷,回頭讓局里女同志帶你去市醫院重新檢查,該治治,費用不用擔心。”
麗麗哭著點頭。
陳光陽等她情緒平復點,又問:“麗麗,王海濤禍害你的時候,有沒有提過他爹,或者說過他那些臟錢咋來的?”
麗麗想了想,抹著眼淚說:“他……他提過。有一回完事兒,他顯擺,說俺們百貨大樓旁邊那棟新蓋的家屬樓,就是他爹批的條子。
還說包工程的老板孝敬了他家不少‘辛苦費’,他花的就是這錢。”
“還有,”她補充道,“他帶俺去吃飯,從來不給現錢,都是記賬。
有回俺聽見他跟飯店經理說,記建設局招待費,月底一塊兒結。經理還賠笑臉,說‘王公子放心,賬目都做得明白’。”
陳光陽和李衛國對視一眼。
這又是一條線!
工程賄賂。
“知道是哪個老板不?”李衛國追問。
麗麗搖頭:“他沒具體說,就吹牛說那老板見他都得點頭哈腰,送錢都是整捆的大團結。”
“行,有這些就夠了。”
陳光陽站起身,“麗麗,你先跟小娟去隔壁休息室,一會兒有女同志過來陪你們。
往后有啥事,直接來市局找李局長,或者找我,我回頭要在紅星市置辦產業,你沒地上班可以上我那來上班!”
送走兩個姑娘,辦公室里氣氛凝重。
孫威那邊審訊也暫時告一段落,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那癟犢子嘴硬,仗著他爹,啥也不認。就承認在舞廳喝了酒,動了手,別的全推干凈。媽的,不見棺材不掉淚。”
“不急。”
陳光陽點了根煙,煙霧在眼前繚繞。
“他爹那邊這會兒正上躥下跳找關系呢。咱們得搶在他前頭,把他那些臟底子全刨出來。”
李衛國擰著眉頭:“光陽,麗麗說的工程賄賂這事兒,油水大,但查起來也麻煩。
建設局的賬目,王建國肯定捂得嚴實。咱們公安直接查經濟問題,名不正不順,容易打草驚蛇。”
陳光陽吐了個煙圈,笑了笑:“李哥,你忘了?咱們在紅星市,可不是就公安這條線。”
他這么一說,李衛國和孫威都一愣,隨即眼睛亮了。
“你是說……秦市長?鄭書記?還有趙副市長?”孫威壓著聲音問。
“對路。”陳光陽把煙摁滅。
“王建國不是仗著在紅星市經營多年,關系網硬嗎?那咱就找個能壓住他這張網的。工程腐敗,貪污公款,這歸誰管?紀委,還有主管建設的市領導。
秦正是常務副市長,鄭國棟是紀委書記,趙衛東分管工商貿易,但跟建設口也有交集。咱們把材料整瓷實,往上遞,讓他們來動這個刀。”
李衛國一拍大腿:“操,這招行!咱們公安先把刑事犯罪的證據釘死,經濟問題這塊,捅到紀委和市領導那兒,由他們牽頭查。雙管齊下,王建國就算有通天的關系,這回也夠他喝一壺!”
孫威也興奮起來:“那還等啥?趕緊整材料啊!”
陳光陽卻擺擺手:“別急。材料得整,但光靠咱手里這些,還不夠勁爆。
王建國在市里盤踞這么多年,肯定不止這點事。得再給他添把火。”
“咋添?”李衛國問。
陳光陽眼神瞇了瞇:“他不是想撈他兒子嗎?咱就讓他使勁撈。看他能找誰,動用哪層關系。
他動得越歡,露出的馬腳就越多。到時候,咱連他帶他那張關系網,一鍋端!”
孫威聽得直咧嘴:“光陽,你這心眼子……真他媽夠用!”
說干就干。
李衛國立刻安排人手,把目前掌握的證據。
西溝屯兩個姑娘的證詞、劉小娟和麗麗的控訴、紅星飯店的賬本復印件、王海濤在舞廳公然毆打猥褻他人的現場目擊證。
整理成一份詳實的初步報告。
陳光陽則讓孫威繼續“磨”王海濤,但不用逼太緊,就晾著他,看他爹能折騰出啥動靜。
果然,沒過多久,市局辦公室的電話就開始響個不停。
先是建設局辦公室打來電話,語氣客氣,詢問王海濤的情況。
說是“王局長很關心,希望公安同志依法辦案,但也請考慮年輕人一時糊涂,給個改正機會”。
孫威接的電話,打著官腔應付過去:“請王局長放心,我們一定依法辦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該咋辦咋辦。”
掛了電話,李衛國冷笑:“這就開始了。”
接著,又有幾個市里其他部門的頭頭腦腦打來電話,話里話外都是“王局長也是老同志了,為市里建設出過力,孩子的事能不能從輕處理”。
“都是年輕人,喝點酒鬧事,教育為主”。
李衛國和孫威一概頂了回去,態度明確:涉嫌刑事犯罪,不存在“從輕教育”,必須嚴肅查處。
這些電話,陳光陽都讓李衛國留心記下來。
誰打的,說了啥,背后可能代表哪條線,一一捋清楚。
到了下午,一個有點分量的電話打到了李衛國辦公室。
是市政府辦公廳的一位副秘書長,姓吳。
語氣不似之前那些委婉,帶上了幾分壓力。
“衛國同志啊,王海濤這個案子,我聽說證據還不充分嘛。王建國同志是老黨員,老局長,工作一直勤勤懇懇。
咱們辦案,是不是也要考慮一下社會影響,考慮一下老同志的情緒?不要把事情搞僵,搞得大家都不好收場嘛。”
李衛國拿著話筒,聲音不卑不亢:“吳秘書長,我們公安辦案,只看證據,不講情面。目前我們掌握的證據已經足夠證明王海濤涉嫌多項嚴重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