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陳光陽就在陳記涮烤后院的臨時鋪上醒了。
炕還溫乎著,可他心里頭那團火,比炕還熱。
昨晚上跟宮師傅、程叔聊的那一樁樁、一件件,像走馬燈似的在腦子里轉悠。
全羊宴、藥膳湯、官府老味兒、高端路線……每一樁都撓在心尖上,癢癢的,又帶著一股子沖天的干勁兒。
他“噌”地坐起身,套上棉襖棉褲。
窗外,東風縣還沒完全醒過來,只有零星幾聲雞鳴和遠處傳來的早班車喇叭聲。
可陳光陽覺得,自己個兒的春天,好像提前來了……
不,是“陳記私房菜”的春天,就要來了!
明年開春,必須動起來!選址、裝修、挖人、定菜牌、打通食材渠道……
千頭萬緒,可哪一樣都不能等。
他一邊系著棉襖扣子,一邊在心里頭盤算著時間線,越想越精神,干脆利索地蹬上棉鞋,推門出了屋。
冷風“呼”地一下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可心里頭那熱乎勁兒一點沒減。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正準備往家走,去跟媳婦兒也念叨念叨這宏偉藍圖。
一抬眼,卻看見個熟悉的身影正縮著脖子,順著街邊往前趕。
“鐵柱?”陳光陽喊了一嗓子。
那人影一哆嗦,回過頭來,正是王鐵柱。
這小子裹著件半新不舊的軍大衣,臉凍得通紅,鼻子頭都紅了,看見陳光陽,咧開嘴笑了:“光陽叔?你咋起這么早?昨兒個不是跟宮師傅他們聊挺晚嗎?”
“心里有事兒,睡不著。”
陳光陽走過去,打量他,“你這大清早的,嘎哈去?臉都凍成猴屁股了。”
王鐵柱嘿嘿一笑,搓著手:“這不快過年了嘛!俺去雜貨鋪那頭瞅瞅,搭把手。李鐵軍和孫野那倆小子,還有小鳳嫂子,都快忙飛邊子了!昨兒個晚上收攤,小鳳嫂子嗓子都啞得說不出話了。
鐵軍哥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孫野那小子算賬算得眼珠子發直。俺尋思早點過去,能幫點是點。”
陳光陽一聽,心里“咯噔”一下。
這段時間他心思全撲在對付周二喜、謀劃私房菜和藥酒坊擴張上,對雜貨鋪這邊的具體經營,過問得確實少了。
李鐵軍和孫野都是踏實肯干的人,張小鳳更是潑辣能干,能把他們都累成這樣,那得忙成啥樣?
“走,上車!”陳光陽二話不說,掏出吉普車鑰匙。
“我跟你一塊過去看看。正好我也好些日子沒仔細去鋪子里轉轉了。”
“那敢情好!”王鐵柱樂了,趕緊跟著陳光陽上了那輛軍綠色吉普。
車子發動,冒著白煙,碾過凍得硬邦邦的街道,朝陳記雜貨鋪的方向開去。
路上,王鐵柱嘴也沒閑著:“光陽叔,你是不知道,咱那雜貨鋪,現在可火了!尤其是進了臘月,那人都烏泱烏泱的!
咱進的那些貨,對路子!年輕人稀罕的,老頭老太太實用的,啥都有!
李鐵軍和孫野那倆小子腦瓜子活泛,進回來的東西,一擺上就搶!”
陳光陽聽著,嘴角不自覺上揚。
雜貨鋪是他起家的根基之一,也是目前最穩定、最能聚攏現金流的生意。
聽到它紅火,心里自然舒坦。
但他也清楚,管理必須跟上,不能光靠兄弟們拼體力硬扛。
車子拐過街角,離雜貨鋪還有百八十米呢,陳光陽就覺著不對勁了。
前面那條街,咋這么熱鬧?
這才幾點?天剛亮透!
等車子再開近些,陳光陽一腳剎車,吉普車“吱嘎”一聲停在了路邊。
他和王鐵柱透過車窗往前一看,倆人都愣住了。
好家伙!
陳記雜貨鋪那兩間打通的門臉房前面,黑壓壓全是人!
隊伍從門口排出來,拐了個彎,沿著街邊一直排出去老遠,怕不得有幾十號人!
有裹著厚棉襖、抄著手跺腳的老頭老太太,有穿著時新棉猴、圍著圍巾的年輕男女,還有領著半大孩子、挎著籃子的婦女。
人人嘴里都哈著白氣,互相交談著,眼睛不時往雜貨鋪緊閉的木板門瞟。
那股子期盼和焦急的勁兒,隔老遠都能感覺到。
雜貨鋪的門板還沒卸下來,但里面顯然已經有人了,能聽到隱約的搬動東西和說話聲。
“我的媽呀……”王鐵柱喃喃道。
“這……這比昨兒個下午人還多!這都趕上年根底下搶年貨的陣仗了!”
陳光陽也是心頭一震。
他知道雜貨鋪生意好,但沒想到好到這個程度。
這已經不僅僅是“生意好”了,這簡直成了東風縣的一個焦點,一種現象!
“走,過去!”陳光陽推開車門,冷風卷著人群嗡嗡的議論聲撲面而來。
他和王鐵柱剛一下車,排隊的人群里就有眼尖的認出了陳光陽。
“哎!那不是陳老板嗎?”
“陳老板來了!”
“陳老板,啥時候開門啊?俺們都等半天了!”
“陳老板,今天還有那‘的確良’襯衫不?俺閨女相中那個紅格子的了!”
“陳老板,凍柿子還有沒?俺家老爺子就得意這口!”
七嘴八舌的招呼和詢問瞬間把陳光陽包圍了。
他臉上堆起笑,抱拳朝四周拱了拱:“各位老少爺們兒,大姐大嬸,辛苦了辛苦了!天兒冷,大家再稍等會兒,馬上就開門!貨都有,大家放心,排好隊,都有份兒啊!”
一邊說著,一邊給王鐵柱使了個眼色。
王鐵柱會意,趕緊擠開人群,跑到雜貨鋪側面的小門,“梆梆”敲了起來。
“鐵軍哥!孫野!小鳳嫂子!開門吶!光陽叔來了!”
里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李鐵軍一張滿是倦色但眼睛亮晶晶的臉。
他看到陳光陽,趕緊把門拉開:“光陽叔!你咋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
陳光陽和王鐵柱側身擠了進去,李鐵軍趕緊又把門關上,把外面嘈雜的人聲隔絕了大半。
一進門,陳光陽就被眼前的景象又震了一下。
這哪里還像他印象中那個略顯雜亂、貨物堆疊的雜貨鋪?
眼前簡直是個琳瑯滿目、分門別類、擠得滿滿當當又井井有條的小百貨世界!
地方還是那么大,兩間屋打通,但利用率高得驚人。
靠墻是一排排新打的結實貨架,漆成了深棕色,擦得锃亮。貨架從上到下,分成了好幾層。
最靠門口的區域,掛著一排排衣服。
有厚實耐磨的勞動布工裝,有顏色鮮亮的“的確良”襯衫,有蓬松暖和的棉猴,甚至還有幾件看起來挺洋氣的呢子大衣和針織毛衣。
衣服都用衣架撐著,掛得整整齊齊,下面還擺著疊好的同款,方便挑選。
往里走,是日用百貨區。
暖水瓶、搪瓷盆、上面印著紅雙喜或者牡丹花搪瓷缸子、毛巾、肥皂、牙膏、雪花膏、頭繩發卡……
林林總總,擺得滿滿當當。
光是肥皂,就有洗衣皂、香皂好幾種牌子。
再往里,是副食品和凍貨區!
這大概是眼下最吸引人的地方。
碼得整齊的大蝦!一個個頭不小、凍得硬邦邦的海捕大蝦!
旁邊還有凍帶魚、凍黃花魚。
旁邊,是幾個大筐,里面裝著凍梨、凍柿子、凍豆腐,還有成捆的粉條、掛面。
另一側,則擺著些“時髦”玩意兒:幾個半導體收音機,幾塊手表,幾盒摞起來的磁帶,甚至還有幾輛嶄新的飛鴿自行車靠在墻角,锃亮的車圈晃人眼。
整個鋪子,貨物塞得滿滿當當,卻并不顯得特別雜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