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師傅掰著枯瘦的手指頭,“頭一樣,大黃羊。這玩意兒是山珍里的尖貨,尋常館子見都見不著。
第二樣,程老鬼那手藥酒炮制的手藝,‘百歲還陽’、‘龍骨追風’,還有那沒露面的‘紫電穿云’、‘金烏還巢’,哪一樣不是壓箱底的硬貨?第三樣……”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把半輩子的油煙灶火都吸進了肺里:
“老頭子我肚子里那點玩意兒。‘紅星’掌總勺那會兒,伺候過啥人物,見過啥陣仗,你心里有數。
那些個官府菜、關東老味兒、甚至帶點宮廷影子的金貴菜式,不是吹牛逼。
東風縣找不出第二份兒,紅星市……也得扒拉手指頭數!”
陳光陽嘴角咧開了:“宮師傅,您老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
我就琢磨著,咱不能光靠涮肉烤肉打天下。
那玩意兒實在,能聚人氣,但想立住真金白銀的招牌,掙那些兜里厚實、舌頭刁鉆的主兒的錢,必須得上檔次。”
“對嘍!”宮師傅一拍大腿,“涮烤是根基,是熱鬧,是煙火氣。
但‘陳記私房菜’這牌子,得有別的東西撐著。
咱得弄出幾樣鎮店之寶,讓人一聽這名兒,就覺著‘尿性,有玩意兒’,不是誰都能模仿的。”
吉普車碾過雪地,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陳光陽腦子轉得飛快:“宮師傅,您老具體說說,這菜牌咋弄?咱有啥現成的,還得琢磨啥?”
宮師傅又卷了根旱煙,劃火柴點上,橘黃的火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頭一道硬菜,就得落在這大黃羊上。不能光片了涮,那糟踐東西。咱得做‘全羊宴’。”
“全羊宴?”陳光陽眼睛一亮。
“對。羊頭,紅燜。羊蝎子,燉湯,撒上香菜末,那叫一個鮮。
肋扇,最好的部位,咱用果木炭慢烤,刷上我調的秘制醬料,外皮焦脆,里頭嫩得流油。
后腿肉,切厚片,用鐵板炙烤,配上野山蔥和醬。
羊雜,收拾干凈了,辣炒或者做湯。一桌上,從羊頭到羊蹄,物盡其用,擺出來就氣派!”
陳光陽聽得直咂嘴:“這排面足!光這一套,就得預定吧?”
“那必須的。”宮師傅吐了口煙圈,“提前三天訂,咱得現宰現處理,火候時辰都有講究。
價格嘛……不能便宜了。這一套全羊宴,我琢磨著,定價得三百八十八。”
“三百八十八?”陳光陽倒吸一口涼氣。
這年頭,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幾十塊。
但他轉念一想,能來吃私房菜、點全羊宴的,壓根不是普通工人。
他想起劉鳳虎、張團長那些部隊領導,想起廣城來的王明遠,還有未來紅星市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價,他們掏得起,也愿意掏。
“嫌貴?”宮師傅瞥了他一眼,“光陽,你得琢磨透了。
咱賣的不是肉,是手藝,是稀缺,是排面!
大黃羊多難弄?
我宮長貴的手藝多金貴?
程老鬼那藥酒佐餐,又是啥滋味?
這一套組合拳打出去,值這個價!再說了,咱也不是天天有,物以稀為貴。”
陳光陽重重點頭:“我懂。宮師傅,您接著說。”
“第二樣,”宮師傅眼神變得深邃,“就得靠程老鬼的藥酒了。藥膳,藥膳,藥和膳得結合。
他那‘百歲還陽’底酒,配上老母雞、山參須子、枸杞紅棗,文火慢燉八個時辰,出來一盅‘還陽雞湯’。
這玩意兒,補氣養血,溫腎壯陽,專門給那些上了年紀、身子虧空或者……咳咳,想補補的老爺們準備。一盅,定價六十六。”
“六十六一盅湯?”
陳光陽樂了,“這比全羊宴還狠啊。”
“你懂個屁。”宮師傅笑罵,“這湯里的門道多了去了。火候、藥材配伍、時辰,差一點效果天差地別。
喝了真管用,那些有錢有勢的,別說六十六,六百六他也掏!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道理越到高處越明白。”
陳光陽深以為然。上輩子他見過太多為了保養身體一擲千金的主兒。
“第三樣,”宮師傅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神秘,“就是我壓箱底的幾道‘老味兒’了。
‘紅燜灘羊頭’,那是當年‘紅星’的招牌,講究的是火工,羊肉酥爛入味,膠質豐厚,一口下去滿嘴香。
‘百鳥朝鳳’……這個名頭大,實際上是用鵪鶉、斑鳩、沙半雞等幾種小山珍,配以香菇、玉蘭片等,用高湯煨制,最后擺成鳳凰造型,寓意好,味道鮮,絕對是宴請的大菜。
還有‘秘制醬方’,選用上等豬五花,用我獨門的醬料腌制后,先炸后蒸,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他如數家珍,一道一道說著,眼睛里那點屬于頂尖大廚的傲氣和神采,徹底被點燃了。
仿佛那些塵封多年的手藝,重新活了過來。
陳光陽聽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經看到了“陳記私房菜”在紅星市一炮而紅、賓客盈門的場面。
但他腦子沒熱,立刻抓住了關鍵:“宮師傅,這些菜好是好,可食材呢?
大黃羊咱這次是撞大運了,以后咋保證?那些小山珍、上等豬肉、還有您說的玉蘭片啥的,供應能跟上嗎?”
宮師傅贊賞地看了他一眼:“小子,腦子清醒,沒被錢沖昏頭。食材這關,是命門。我的想法是,兩條腿走路。”
“第一,靠山屯的根不能斷。你得琢磨組織一個獵戶隊,不光打大黃羊,那些飛龍、沙半雞、野兔、山蘑、野菜……
都是好東西。
你跟李錚、王海柱他們得把這條線攥死了,這是咱的獨家優勢。別人想模仿,他弄不來這些山野鮮貨!”
“第二,”宮師傅頓了頓,“在紅星市本地,也得建立渠道。找靠譜的肉聯廠、副食公司,甚至……跟部隊后勤搭上線。劉鳳虎那邊不是要合作藥酒嗎?這就是現成的關系!
部隊采購量大,質量要求高,能跟他們建立穩定供應,咱的食材檔次和穩定性就有了保障。價格貴點不怕,咱菜價兜得住。”
陳光陽一拍方向盤:“太尿性了!宮師傅,您老這不光是廚神,還是帥才啊!這路子捋得明明白白!”
宮師傅難得地露出點笑意,隨即又嚴肅起來:“光陽,話說到這兒,我得給你提個醒。
高端路線,不是光把菜價標高了就行。
從店面裝修、桌椅碗筷、服務員素質、到上菜流程、用餐環境……
方方面面,都得配得上‘高端’倆字。不能客人穿著體面來了,一坐下,桌子油膩膩,碗邊有豁口,服務員吆五喝六,那完犢子了,再好的菜也白搭。”
陳光陽神色鄭重:“宮師傅,這點我懂。
桌椅碗筷,咱定做,要厚實有質感。服務員……我打算從屯子里挑幾個機靈、模樣周正、識點字的年輕人,讓知霜和果子先培訓著,規矩立好。
后廚更是您老說了算,要啥家伙什,開單子,我砸鍋賣鐵也置辦齊!”
宮師傅點點頭,又抽了口煙:“還有酒水搭配。程老鬼的藥酒是主角,但光有藥酒不行。
茅臺、汾酒這些名酒也得備上,檔次要夠。
另外,咱還可以用他的基酒,自己泡點果酒、花酒,比如山楂酒、玫瑰露,給女客和不勝藥酒力道的人準備,顯得貼心。”
陳光陽越聽越覺得,請宮師傅出山,簡直是撿了天大的寶貝。
這老爺子不光手藝絕,對經營門道也看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