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了清河鎮原本并不算濃重的霧氣。
昨夜那場足以驚動半個修行界的風波,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抹去,沒在小院里留下半點痕跡。
除了院墻角落里,那個嶄新的、散發著淡淡木香的狗窩。
林軒推開房門,伸了個懶腰。
渾身骨節噼啪作響。
這一覺睡得格外舒坦。
沒有蚊子嗡嗡叫,也沒有刺眼的遠光燈亂晃,空氣清新,歲月靜好。
他深吸了一口早晨涼爽的空氣,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院角的那個新建筑上。
“喲,效率挺高。”
林軒走到狗窩前,背著手,如同驗收工程的包工頭,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木板釘得嚴實,縫隙也處理得不錯。”
他又伸手拽了拽那個柵欄門上的銅鎖。
紋絲不動。
“不錯,結實。”
站在他身后的夜蒼,腰彎成了九十度,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聽到這一聲“不錯”,他那顆懸了一晚上的心臟,才終于落回了肚子里。
“都是老爺教導有方,老奴只是照貓畫虎。”
夜蒼謙卑地說道。
為了搭這個窩,他和另外兩尊魔君耗費了畢生所學的陣法造詣,連那一根根看似普通的木條,都是用本源魔氣打磨了上千次才定型的。
別說是一個劍無塵,就算是把天劍圣地的老祖宗塞進去,也得老老實實地趴著。
林軒透過柵欄縫隙,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乎乎的。
那個昨晚大吵大鬧的“瘋子”,此刻正蜷縮在角落里,一動不動。
只有那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布滿紅血絲,死死地盯著林軒。
眼神里沒有了昨晚的狂傲,只剩下一種混雜著恐懼、絕望,以及世界觀崩塌后的呆滯。
“醒了?”
林軒蹲下身,隔著柵欄,學著逗弄流浪狗的樣子,吹了聲口哨。
“噓——噓——”
狗窩里的劍無塵,身體猛地一顫。
他聽到了什么?
這個凡人,在對他吹口哨?
把他當畜生一樣逗弄?
恥辱!
滔天的恥辱!
若是眼神能殺人,林軒此刻已經被千刀萬剮了。
“嘖,這眼神,還挺兇。”
林軒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看來還沒反省夠。”
他轉頭看向夜蒼。
“這種野狗,剛抓回來都這樣,野性難馴。”
“先餓他兩頓,磨磨性子。”
“要是敢亂叫,或者想咬人……”
林軒頓了頓,語氣隨意。
“就拿棍子敲。”
“敲到他老實為止。”
夜蒼心中一凜,立刻領會了其中的“深意”。
餓兩頓,是指斷絕一切靈氣補給,讓其陷入枯竭狀態。
拿棍子敲,是指一旦對方有反抗的念頭,就直接從肉體層面進行毀滅性打擊,摧毀其道心。
“老奴明白!”
夜蒼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老奴一定好好‘調教’,保證讓他變成一條聽話的好狗。”
林軒滿意地點點頭。
他剛準備轉身去洗漱,腳下突然踢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當啷。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林軒低頭一看。
是昨晚那把劍。
那把被劍無塵視若性命,名為“問心”的圣地仙劍。
此刻,它如同一塊廢鐵,孤零零地躺在泥土里,劍身上沾滿了露水和泥巴。
“怎么把垃圾亂扔?”
林軒皺了皺眉,彎腰把劍撿了起來。
入手沉甸甸的。
劍鞘上雕刻著繁復的花紋,看起來倒是挺唬人。
“鏘”的一聲。
林軒隨手拔劍出鞘。
寒光乍現。
雖然昨晚被他一口氣吹滅了劍招,但這畢竟是把仙劍,劍鋒依舊銳利逼人,隱隱透著一股子傲氣。
劍身在林軒手中微微顫抖,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嗡鳴。
它在抗拒。
作為有靈性的仙劍,它感覺得到,握著它的是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
它不甘心被凡人觸碰。
它想要掙脫,想要飛走,想要回到主人的身邊。
“嗯?”
林軒感覺手里的劍在亂動,震得手心發麻。
“什么破玩意兒,做工這么差?”
“劍柄都松了?”
他握緊劍柄,用力晃了晃。
“老實點!”
這一聲呵斥,沒用半點法力。
純粹就是嫌棄。
但落在“問心”劍的劍靈耳中,不亞于九天雷霆在頭頂炸響。
一股無法喻的、源自生命層次的絕對壓制,順著劍柄傳導而來。
那不是力量的壓制。
那是“道”的碾壓。
你敢動?
你再動一下試試?
嗡——
劍身的顫抖瞬間停止。
那股子傲氣,那股子仙家法寶的尊嚴,在這一瞬間煙消云散。
它慫了。
慫得徹底。
甚至為了討好林軒,劍鋒上原本刺骨的寒芒都收斂了起來,變得溫潤柔和,生怕割傷了這位爺的手指頭。
“這還差不多。”
林軒感覺手里的劍不震了,滿意地揮舞了兩下。
“雖然沉了點,但重心還行。”
他正好看到院墻邊那棵葡萄藤,最近長得太瘋,有些枝條都垂到地上了,亂糟糟的。
“正好,剪刀找不到了,就拿你湊合一下。”
林軒提著這把足以在東荒引發腥風血雨的仙劍,走向了那棵葡萄藤。
狗窩里。
劍無塵瞪大了眼睛,眼角甚至裂開了,流出了血淚。
他看到了什么?
那是“問心”啊!
是歷代祖師祭煉,只有圣地最杰出的弟子才有資格佩戴的傳承仙劍!
它高傲,它神圣,它除了斬妖除魔,從不染指凡塵俗物。
可現在。
它被那個凡人握在手里,分外乖巧。
還要被拿去……修剪葡萄藤?
“不……”
劍無塵的喉嚨里發出嘶啞的低吼。
“不可……辱……”
噗嗤。
林軒手起劍落。
一根手腕粗的枯藤,應聲而斷。
切口平滑如鏡。
“嚯,還挺快。”
林軒眼睛一亮。
“比我那把生銹的柴刀好用多了。”
他來了興致。
咔嚓!咔嚓!咔嚓!
他揮舞著仙劍,在葡萄架下大刀闊斧地干了起來。
多余的枝葉紛飛,枯萎的藤蔓落地。
每一劍揮出,都伴隨著劍無塵心頭的一滴血落下。
那不是在砍樹。
那是在砍他的心!
更可怕的是,站在一旁的夜蒼和三殿主,此刻卻看得目瞪口呆,眼神中滿是震撼與悟道般的狂熱。
在他們眼中。
林軒的每一個動作,都蘊含著至高無上的劍道至理。
那一削,看似隨意,卻暗合天道軌跡,斬斷了萬物生機中的那一絲雜質。
那一挑,舉重若輕,仿佛挑開了混沌與秩序的界限。
劍氣內斂到了極致,沒有一絲外泄,全部作用在了……那一根根枯藤上?
“這就是……返璞歸真嗎?”
三殿主喃喃自語,他的雙手不自覺地比劃著。
“原來,我以前追求的那些毀天滅地的招式,都落了下乘。”
“真正的劍,是用來生活的。”
“是用來……修剪這個世界的!”
轟!
三殿主身上氣息涌動,困擾他多年的瓶頸,竟然在看林軒修剪葡萄藤的過程中,松動了!
他悟了!
而作為“受害者”的劍無塵,此刻已經徹底麻木了。
他看著自己心愛的仙劍,在林軒手中上下翻飛,砍完葡萄藤,又去削旁邊多出來的木樁,最后甚至還用來撬了一塊地上的頑石。
這把劍,臟了。
徹底臟了。
他的道心,也隨著那沾滿泥土和草汁的劍鋒,碎成了一地渣滓。
“呼,搞定。”
林軒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葡萄架,心情大好。
他隨手把劍往旁邊一插。
噗。
“問心”劍大半截劍身直接沒入了堅硬的青石地面,像燒火棍一樣杵在那里。
“這刀不錯,留著以后鋤草用。”
林軒拍了拍手上的灰。
“夜蒼。”
“老奴在!”
正在感悟劍道的夜蒼猛地回神,一步跨出。
“把這些枯枝爛葉收拾一下,扔出去。”
“記住,別扔門口,影響市容。”
“是!”
夜蒼恭敬領命。
他看著那一地枯枝,眼神火熱。
這哪里是枯枝?
這分明是被無上劍意洗禮過的“劍道瑰寶”!
每一根斷枝的切口上,都殘留著那一絲“返璞歸真”的韻味。
若是拿去給那些劍修參悟,怕是能讓他們搶破頭!
扔掉?
開什么玩笑!
一定要偷偷收起來,這可是寶貝!
就在這時。
院門外,傳來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幾下克制的敲門聲。
“篤、篤、篤。”
“請問,李公子在嗎?”
聲音溫潤,透著一股子書卷氣。
林軒轉頭。
“這么早誰啊?”
夜蒼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
他聽出了這個聲音。
是昨天那個書生!
那個一眼看穿影魔,隨手封印魔物的神秘人,李慕白。
他又來了!
“去開門。”
林軒吩咐道。
夜蒼不敢怠慢,快步走到門口,拉開了院門。
門外,李慕白依舊是一襲青衫,手里拿著一把新的折扇,臉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他手里還提著兩包茶葉。
“夜管家,早啊。”
李慕白對著夜蒼點了點頭,眼神意味深長地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似乎在說:看來昨晚過得很精彩?
夜蒼面無表情,側身讓開。
“李公子請。”
李慕白邁步走進院子。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站在葡萄架下,一身休閑打扮的林軒。
第二眼,他看到了插在地上的那把劍。
瞳孔微縮。
天劍圣地的“問心”?
就這么……插在地里?當擺設?
第三眼,他看向了角落里的那個狗窩。
以及狗窩里,那個雖然狼狽不堪,氣息微弱,但他依然能認出來的……天劍圣地圣子,劍無塵。
李慕白手里提著的茶葉,差點沒拿穩掉在地上。
他那張向來波瀾不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猜到了昨晚這里會發生點什么。
但他猜的是,夜蒼他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趕走或者殺掉來犯之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