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鵬的聲音在星靈少主腦中響起。
主人凈化了怨氣,就像洗去了食材上的泥沙。
但食材本身的味道,還在。
那些痛苦的記憶,就是最苦澀的味道。
不把這些‘苦味’吃掉,他們就永遠無法解脫。
星靈少主懂了。
林軒不是在吃他們的魂。
他是在吃他們的“苦”。
他將那三千年的痛苦記憶,一筷子一筷子地,夾出來,送進自已的身體里。
這是何等霸道,又是何等慈悲的“吃法”!
“下一個。”
林軒轉身,走向另一個魂體。
那是那個沒有眼睛的說書先生。
他的怨氣被凈化后,不再猙獰,只是一個枯瘦的老人魂魄,呆立在原地。
“到我了嗎?”
說書先生的魂體輕聲問,聲音不再嘶啞。
林軒沒有回答。
他舉起了筷子。
“也好。”
說書先生笑了,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里,仿佛有淚光閃過。
“我這一輩子,說了那么多別人的故事。”
“臨了,也讓別人……嘗嘗我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可苦了。”
“我不怕苦。”
林軒淡淡地說。
筷子落下。
這一次,不再是一絲一絲地夾。
而是直接插入了說書先生的胸口。
轟!
說書先生三千年來,作為怨靈核心所承載的所有記憶,所有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那雙黑色的竹筷,瘋狂涌入林軒的識海。
被烈火焚燒的劇痛。
眼睜睜看著鎮民哀嚎死去的絕望。
神魂被禁錮于此,日復一日重復死亡的麻木。
還有……對那個遠走他鄉,未能拯救家鄉的孩子的……怨與盼。
這些龐雜而痛苦的信息,足以讓一個神明瞬間崩潰。
但林軒的面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承受著這一切。
他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品嘗的意味。
“嗯。”
“煙火氣太重,帶著焦糊的苦。”
“還有背叛的澀。”
“以及……等待的酸。”
林軒的點評,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魂體的耳中。
“味道,很正宗。”
“是故鄉的味道。”
他緩緩拔出筷子。
說書先生的魂體,已經薄如蟬翼。
“孩子……”
他看著林軒,黑洞洞的眼眶里,流淌出兩行光淚。
“謝謝你……”
“回家吃飯。”
魂體消散。
這一次,沒有化作光點。
而是化作了一縷青煙,飄向那輪懸在空中的“白碗明月”。
青煙融入明月。
那輪皎潔的明月,光芒更柔和了一分。
“我……我也要!”
“還有我!”
剩下的魂體,全都涌了上來。
他們不再恐懼,臉上帶著解脫的渴望。
他們圍住林軒,爭先恐后地將自已的魂體,湊到那雙黑色的筷子前。
“別急。”
“人人有份。”
林軒的聲音,在這一刻,像是最莊嚴的法旨。
他手中的碗,是度魂的舟。
手中的筷,是解脫的岸。
他站在廢墟之上,站在鄉親們的魂靈之間。
沒有烹飪。
沒有火焰。
只是簡單地,一次又一次地舉筷,落筷。
他在吃。
吃掉這三千年的苦。
吃掉這滿城的殤。
每“吃”掉一個魂體,他身上的氣息就深沉一分。
那不是力量的增長。
是一種沉淀。
是將整個清河鎮的重量,都背負在了自已身上。
他臉上的神情,也從食神的淡漠,逐漸變得平靜,溫和。
仿佛又變回了那個,站在家門口,等著父親的包子出籠的少年。
只是,他的眼神深處,多了一片海。
一片由無盡苦澀匯聚而成的海。
不知過了多久。
最后一個魂體,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也化作青煙,融入了天上的明月。
整個清河鎮的廢墟,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林軒,星靈少主,和雷鵬。
天空那輪“白碗明月”,散發著前所未有的柔光,將這片焦土照得宛如仙境。
而林軒手中的那雙竹筷,已經黑得發亮,仿佛是世間所有罪業與痛苦的凝結體。
它散發出的不祥氣息,讓雷鵬都感到心悸。
林軒低頭,看著這雙筷子。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星靈少主和雷鵬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舉起筷子,將那漆黑的尖端,對準了自已的嘴。
“大師,不要!”
星靈少主失聲驚叫。
他知道那筷子里是什么!
那是整個清河鎮三千年的苦難濃縮!
是足以毒殺神王的怨力集合體!
吃掉魂體的記憶是一回事,直接吞掉這怨力本身,完全是另一回事!
雷鵬也急了,它化作一道電光就要阻止。
但晚了。
林軒已經將筷子,塞進了嘴里。
他輕輕地吮吸了一下。
就像在品嘗一道絕世的醬汁。
嗡——
林軒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一片慘白。
一道道黑色的魔紋,從他的脖頸處開始向上蔓延,迅速爬滿了他的半張臉。
他的眼睛,一只依舊清澈。
另一只,卻變得漆黑如墨,充滿了暴戾與毀滅的氣息。
一股恐怖的魔念,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殺……”
“餓……”
“毀掉一切……”
林軒的喉嚨里,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嘶吼。
他身上的神性光輝,與那股滔天的魔意,瘋狂地沖突,交戰。
整片空間,都在他身體周圍扭曲,破碎。
“不好!”
星靈少主臉色大變。
“大師要走火入魔了!”
那怨力太強了,已經超出了他能“消化”的極限!
“怎么辦?!”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懸在天空的那輪“白碗明月”,突然動了。
它緩緩降下。
柔和的白光,如同一只溫柔的手,輕輕地蓋在了林軒的頭頂。
碗口倒扣。
將林軒整個人,籠罩其中。
滋——
那股滔天的魔意,在接觸到白光的瞬間,如同沸湯潑雪,發出了凄厲的尖嘯。
林軒臉上的黑色魔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那只變得漆黑的眼睛,也漸漸恢復了清明。
幾秒鐘后。
白光散去。
白瓷碗靜靜地懸在林軒面前。
林軒站在原地,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黑氣。
“多謝了。”
他對著那只白瓷碗輕聲說道。
“鄉親們。”
那只碗,承載了所有被超度的魂靈最純粹的善念。
正是這份善念,中和了那怨力的魔性。
白瓷碗輕輕震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隨后,它光芒一斂,恢復了原本的大小,落回林-軒手中。
林軒低頭看去。
碗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層清澈的湯。
湯的表面,飄著一點翠綠的蔥花。
那蔥花,正是由剛才那口黑氣所化。
一碗清湯。
鎮壓了三千年的魔念。
林軒看著手中的碗,又看了看那雙已經恢復原色的竹筷。
他笑了。
“菜,齊了。”
他端起碗,將那碗清湯,一飲而盡。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沒有法則的轟鳴。
湯入腹中,只化作一股最純粹的暖流,流遍四肢百骸。
撫平了他識海中的創傷。
也填補了他心中那三千年的空洞。
“走吧。”
林軒放下碗筷,將它們收入體內。
他轉過身,看向這片依舊是廢墟的故鄉。
“此間事了。”
“我們,該上路了。”
“上路?去哪?”星靈少主還有些沒回過神。
食神之塔已經塌了,最終的試煉也結束了。
還能去哪?
林軒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向天空。
目光仿佛穿透了這方世界的壁壘,望向了更遙遠的未知。
“那個放火的魔頭,還活著。”
林軒的聲音很平靜。
“他說他餓了。”
“我想去問問他。”
林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現在,還餓不餓。”
星靈少主看著這片死寂的廢墟,數據核心飛速運轉。
“大師,諸天萬界,位面多如恒河沙數。”
“三千年過去,那個魔頭可能在任何一個角落,我們該如何尋找?”
雷鵬也收斂了雷光,化作人形,眉頭緊鎖。
一個能在三千年前就屠滅一整個鎮子的魔頭,如今的實力難以想象,想找到他無異于大海撈針。
林軒沒有說話。
他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自已的嘴唇。
那個動作,帶著一絲回味。
“我吃掉了他們的痛苦。”
“自然也嘗到了,那個‘廚子’的手藝。”
林軒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
“他的味道,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
他抬起手,食指與中指并攏,對著前方的虛空,輕輕一劃。
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波動。
空間像是溫順的豆腐,被無聲地切開一道裂縫。
裂縫那邊,不是混亂的虛空亂流,而是一片扭曲旋轉的,光怪陸離的色彩。
“走。”
林軒一步踏入。
星靈少主和雷鵬對視一眼,立刻跟上。
穿過裂縫的感覺很奇特,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萬花筒。
下一秒,三人腳踏實地。
一股混雜著硫磺,香料,血腥與塵土的復雜氣味,撲面而來。
眼前是一座無比巨大的城市。
建筑風格雜亂無章,有懸浮在空中的金屬堡壘,也有扎根于地面的巨大菌菇房屋,更有用骸骨搭建的黑色尖塔。
天空是暗紅色的,掛著三輪大小不一的紫色月亮。
街道上,往來的生物千奇百怪。
長著八條手臂的商人,渾身燃燒著火焰的衛兵,也有身姿妖嬈,拖著蛇尾的女子。
“好多……食材。”
林軒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雷鵬卻全身緊繃,這里的每一個生物,都散發著不好惹的氣息。
“大師,根據環境數據分析,這里是‘萬界黑市’,三不管地帶,混亂是這里唯一的法則。”星靈少主低聲提醒。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一群穿著統一黑色鎧甲,氣息兇悍的衛兵,將一個女人堵在了巷口。
“把‘魂匣’交出來!”
為首的衛兵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否則,墨魘大人會讓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絕望!”
林軒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那個女人身上。
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緊身長裙,裙擺開衩極高,隨著她緊張的呼吸,一雙筆直白皙的長腿若隱若現。
烏黑的長發用一根鋒利的骨簪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
她的臉很美,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艷麗,此刻卻蒼白著,緊緊抱著一個黑色的金屬盒子,眼中滿是倔強與不屈。
“嘖。”
林軒咂了咂嘴。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哦,這里沒有太陽。”
“總之,欺負這么一位漂亮的小姐,太影響食欲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撥開看熱鬧的人群,走了過去。
雷鵬和星靈少主無奈,只能跟上。
“哪來的小子,滾開!”